凌晨三点。SY集团顶楼。灯全灭了。
顾斯寒坐在黑暗里。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宋欣的聊天界面。他最后发的那条“宋欣。这一次。换我扛。”下面。只有一个“谢谢”。再往下。没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法庭上。她不敢看他。他当时以为那是心虚。可她是被胁迫的。她妈在宋国栋手里。她不敢看的是宋国栋。不是他。他闭上眼。额头抵在桌面上。冰冷的大理石。他攥紧拳头。
办公室门被敲响。三下。很急。
“进。”
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表情很沉。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放下。
“顾总。疗养院查到了。”
顾斯寒抬头。眼睛很红。他没有说话。程屿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第一张。疗养院登记信息。
“城南海边。安和疗养院。私人机构。宋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全资持有。六年前建成。同年九月投入使用。”
顾斯寒拿起那张纸。手指攥紧。
“六年前九月。她作证是六月。中间隔了三个月。”
程屿点头。
“是。林静入住时间是九月十七号。转入时状态——深度昏迷。”
顾斯寒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程屿。
“深度昏迷。”
“是。转入时就已经是昏迷状态。病历上写着——因外力撞击导致颅脑损伤。持续植物状态。靠呼吸机和营养管维持。”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一下。外力撞击。颅脑损伤。六年前九月。她作证三个月后。她母亲就昏迷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份病历。上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
“继续。”
程屿又抽出一张纸。
“我查了林静在转入之前的记录。她之前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入院时间是——”
程屿顿了一下。顾斯寒抬头看他。
“说。”
“六年前六月三号。”
顾斯寒的手僵住了。六月三号。他记得。六月六号。是宋欣的生日。也是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六月七号凌晨。车祸发生。六月九号。他被抓。六月十五号。开庭。宋欣指证。六月三号。她母亲入院。三天后。她生日。当晚。车祸。他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六月三号入院。原因是什么。”
“摔伤。从楼梯上滚下来。颅内出血。当天做了开颅手术。”
顾斯寒闭上眼。楼梯上滚下来。三天后。她来见他。在出租屋里。她笑得那么开心。做了饭。画了画。晚上。他记得那晚她哭了。他以为是因为疼。可现在他知道了。她妈躺在医院里。开颅手术。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告诉他。第二天。车祸。他被抓。她指证。她指证的时候。她妈还在医院里。昏迷。开颅。随时可能死。她站在法庭上。十八岁。浑身在抖。不敢看他。可她说出了他的名字。顾斯寒。是顾斯寒。她说了。她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然后。她妈被转走了。转到宋国栋的疗养院。深度昏迷。六年。她扛了六年。一个人。她妈躺在那里。靠机器活着。被宋国栋当筹码。她扛了六年。
顾斯寒睁开眼。眼底通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屿。声音很沉。
“林静的主治医生。”
“姓吴。吴建明。六年前从市一院辞职。同年九月入职安和疗养院。现在是疗养院副院长。”
顾斯寒眯起眼睛。
“市一院辞职。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号。”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程屿。
“六月二十号。她被转走之前。她指证之后五天。”
“是。”
顾斯寒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在脑子里拼。六月三号。林静摔伤。开颅。六月六号。宋欣生日。晚上。他们在一起。六月七号。车祸。六月九号。他被抓。六月十五号。开庭。宋欣指证。六月二十号。吴建明从市一院辞职。九月十七号。林静转入安和疗养院。深度昏迷。这中间。宋国栋做了什么。他不敢想。可他知道答案。宋国栋用林静的命。逼宋欣指证。指证完了。把林静转走。换成自己的人。永永远远。捏在手里。六年。
顾斯寒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病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顾总。还有一件事。”
顾斯寒抬头。程屿的表情很复杂。
“林静转入安和疗养院时。签署授权书的人。是宋欣。”
顾斯寒的手指顿住了。
“授权书上有宋欣的签名。但我查了笔迹。和宋欣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不一致。”
顾斯寒盯着程屿。
“你的意思是——”
“签名可能是伪造的。”
顾斯寒把病历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他放下手机。看着程屿。
“继续查。查吴建明和宋国栋之间的所有往来。查林静在转入安和之前。市一院的原始病历。查——”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查六月三号那天。林静为什么摔下楼梯。”
程屿点头。
“明白。”
程屿转身要走。顾斯寒叫住他。
“程屿。”
程屿停住。顾斯寒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查到的这些。先不要让宋欣知道。”
程屿看着他。
“顾总。她有权知道。”
“我知道。”
顾斯寒拿起那份病历。攥在手里。
“可她现在在病房里守着念念。她妈的事。我查清楚再告诉她。”
程屿没再说话。转身离开。门关上了。顾斯寒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六月三号。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三天后。宋欣来见他。笑着。做了饭。画了画。晚上。她把第一次给了他。第二天。车祸。他被抓。她指证。她妈被转走。六年。她一个人。扛着。他攥紧病历。纸张在他手里变形。他想起她站在法庭上的样子。十八岁。浑身在抖。他当时恨她。恨了她六年。可她在法庭上。她妈躺在医院里。开颅手术。生死未卜。她不敢看他。是因为她怕他看出她在撒谎。她在撒谎。可她没有选择。她妈在宋国栋手里。她只能指证他。然后。她怀了他的孩子。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打工。她借钱。她被宋家打压。她扛着。六年后。他在夜总会羞辱她。逼她喝酒。踩她捡钱的手。她过敏。她差点死。她什么都没说。她把戒指戴在脖子上。藏了六年。她画他的肖像。藏了六年。她把他的孩子养大。藏了六年。藏了六年。一个人。扛着。
顾斯寒把病历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法庭记录。他存了六年。每次恨她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证人宋欣。指证被告人顾斯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相册。打开和宋欣的聊天框。打字。一个字一个字。
“念念今天怎么样。”
发出去。他攥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屏幕亮了。宋欣回了。两个字。
“睡了。”
顾斯寒看着那两个字。打字。
“你呢。”
停了一秒。回了。
“陪她。”
顾斯寒攥紧手机。他看着那三个字。陪她。她陪念念。一个人。六年。她妈在疗养院里。深度昏迷。她不能去看。不能去陪。她只能陪念念。她只有念念。他打字。
“宋欣。你妈的事。我在查。”
这次。回复很快。
“我知道。”
停了五秒。又来了一条。
“顾斯寒。你别太累。”
顾斯寒盯着那五个字。喉咙发紧。她让他别太累。她在病房里。守着重病的女儿。她妈被扣在宋国栋手里。六年。她让他别太累。他攥紧手机。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打字。
“你也是。”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病历。翻开。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六月三号。摔伤。开颅。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月三号那天。林静为什么摔下楼梯。是意外。还是有人推的。他拿起手机。拨通程屿。
“程屿。再查一件事。六月三号。林静摔下楼梯那天。宋国栋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是。”
顾斯寒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快天亮了。可他心里的黑暗。才刚刚裂开一道缝。六年。他恨了她六年。可现在。他要把这六年。一片一片。拼回来。而拼图的最后一块。还藏在宋国栋手里。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宋国栋。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