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病房走廊传来皮鞋声。
宋欣正在给念念擦手。她听到脚步声,手指顿了一下。皮鞋声很沉。很稳。每一步间隔一模一样。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六年前在法庭上,他就是用这个步子走进来的。
门被推开。
宋国栋站在门口。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进口水果。包装精美。宋欣看了一眼那个果篮。她记得。小时候她生病。宋国栋从没买过水果。他只会让保姆熬粥。
“欣欣。”
宋欣攥紧毛巾。她没有站起来。
“念念。”宋国栋走进来,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笑了,“外公来看你了。”
念念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她看了看宋欣。宋欣没说话。念念又看了一眼门口这个人。她没见过。念念小声开口。
“妈妈。他是谁。”
宋欣站起来。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平。
“念念。叫外公。”
念念攥紧旧兔子的耳朵。她没有叫。宋国栋笑了笑。把果篮放在桌上。走近病床。弯腰看念念。
“念念都长这么大了。像你妈妈小时候。”
念念往后缩。宋欣往前一步。挡在床前。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来干什么。”
宋国栋直起身。看着宋欣。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笑了笑。
“来看看外孙女。顺便跟你聊两句。”
宋欣攥紧手指。她转头看念念。念念正睁着眼睛看她。宋欣弯下腰。对念念说。
“念念。妈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念念攥住她的衣角。
“妈妈。我不喜欢他。”
宋欣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很认真。宋欣轻轻掰开念念的手。把旧兔子塞进她怀里。
“妈妈很快回来。”
宋欣转身。朝门口走去。宋国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宋国栋顺手关了门。动作很轻。很体贴。像天下最好的父亲。
走廊尽头。拐角处。宋欣停住。转过身。她开口了。声音很冷。
“说吧。”
宋国栋看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扫过她发白的病号服。扫过她红肿的眼睛。扫过她攥紧的手指。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瘦了。”
宋欣没接话。宋国栋笑了笑。
“你妈最近情况不太好。疗养院说,她需要换一种进口药。很贵。国内的渠道买不到。”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多少钱。”
“一年三百多万。我替你垫上了。”
宋欣盯着他。
“条件。”
宋国栋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宋欣见过。在法庭上。他作证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条件很简单。继续安静。继续当你的单亲妈妈。继续——离顾斯寒远一点。”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宋国栋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查你。他的人在查六年前的生产记录。”
宋欣的手指在发抖。她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宋国栋看着她。声音很轻。很平静。
“欣欣。听爸爸一句话。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再翻出来。对你,对念念,对你妈,都不好。”
“你妈那家疗养院。条件很好。有山有水。空气新鲜。可她那个主治医生——是我的人。”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宋国栋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很慈祥。
“好好养念念。钱的事不用担心。爸爸都替你安排好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顾斯寒今天早上派人去了那家疗养院。”
宋欣僵住了。
“我的人拦住了。就说——你妈被转走了。转去哪里。不知道。”
宋国栋笑了笑。挥了挥手。
“替我跟念念说再见。”
皮鞋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砸在走廊地砖上。宋欣站在原地。腿发软。她伸手扶住墙壁。手指冰凉。她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
三百多万的进口药。被拦住的顾斯寒的人。被转移的母亲。她说不出话。她什么都说不出。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陆薇的消息。
“顾斯寒的人被拦了。他没查到林姨的用药记录。可他不肯停。他说要换一条线查。”
宋欣攥紧手机。她打字。手指一直在抖。
“让他停。”
“他不听。他说——他答应过你。”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墙上。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打不出字。她不知道还能打什么。
她能告诉顾斯寒什么。说他查到一半,母亲就会被转走。说她每一次想开口,宋国栋就用母亲的命堵回来。说六年了。她一直活在这个笼子里。笼子的钥匙在宋国栋手里。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走廊那头。病房门口。一双眼睛隔着玻璃看着宋欣。念念站在门内。踮着脚。隔着玻璃看着走廊尽头靠在墙上哭泣的妈妈。念念攥着旧兔子。眼眶红了。她没有开门。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念念低下头。把脸埋在旧兔子身上。小声说了一句话。
“妈妈不哭。念念保护你。”
病房里。阳光照进来。照在果篮上。进口水果的标签闪着光。精致。昂贵。像一份慈父的礼物。宋欣回到病房时已经洗了脸。眼眶还是红的。念念没有问。只是朝她伸出小手。宋欣握住念念的手。坐在床边。
念念把旧兔子递给她。
“妈妈。你抱一下兔子。兔子就不疼了。”
宋欣接过旧兔子。她把兔子搂在怀里。兔子身上有念念的体温。很暖。她低头看着兔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念念。妈妈不疼。”
念念看着她。念念没有拆穿。念念只是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照着两个人。照着那只旧兔子。照着宋欣攥紧念念的手。走廊尽头。宋国栋走出医院大门。坐进黑色轿车。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婉。搞定。”
电话那头。赵婉的声音。
“顾斯寒那边呢。”
宋国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在查。不过——查到的只会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他挂了电话。车子发动。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病房里。宋欣的手机又震了。顾斯寒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宋欣。你妈在哪。”
宋欣攥紧手机。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一个字一个字。
“顾斯寒。别查了。求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了。宋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她不敢看回复。念念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宋欣低头。在念念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念念。妈妈什么都给不了你。只能给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顾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