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走了。
她只说了一个字。你。然后她松开攥着U盘的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斯寒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第六张纸。宋子安的交通认定书。被撞的人。林静。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六张纸。六块拼图。拼了六年。可现在他宁愿没有拼出来。
他想起法庭上。宋欣站在证人席上。不敢看他。浑身在抖。他说过什么。他骂过她。贱人。叛徒。白眼狼。他骂了她。在整个法庭面前。她被宋国栋胁迫。她妈躺在医院里。开颅。又被车撞。她站在法庭上。只能指证他。她十八岁。她什么都没说。她扛了。她扛了六年。
而他。他骂了她。在法庭上。在夜总会。在病房外。他踩过她捡钱的手。他逼她喝过敏的酒。他让她滚。他撕碎她的画像。他把她送他的银戒指扔在她脸上。他说。你妈活该。他想不起来了。他骂过多少句。多少句。她听了多少句。她一句都没反驳。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红。很亮。从来不说话。
顾斯寒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下。手撑着额头。很久没有动。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嗡嗡响。他闭上眼。脑子里一帧一帧。夜总会。她推开门。看见他。脸色白了。他让她喝酒。她抓起酒瓶。对嘴吹。她过敏。浑身红疹。呼吸不过来。她蹲在地上捡钱。他踩住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在里面那三年。1095天。我每天都像你现在这样苟延残喘。他当时以为她在演戏。可她妈在疗养院里。靠呼吸机活着。被宋国栋当筹码。捏了六年。她怀着他的孩子。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打工。借钱。被宋家打压。她扛着。她扛了六年。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拇指按下去。响了一声。挂了。他又拨。又挂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他要去见她。现在就去。他等不了了。他按下程屿的号码。
“程屿。宋欣呢。”
“顾总。她刚出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牌号。”
“稍等——查到了。我发您。”
顾斯寒冲出办公室。电梯没等。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步三阶。往下跑。六层楼。他跑到大厅。冲出旋转门。出租车已经不见了。他站在路边。气喘吁吁。攥着手机。程屿发来了车牌号。他拦下一辆车。
“师傅。跟这辆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车子汇入车流。顾斯寒靠在后座上。攥着手机。他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飞快后退。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送她回家。她坐在公交车最后排。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不敢动。胳膊麻了也不敢动。她醒来的时候。擦了一下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没事。她脸红了。那是六月。天很热。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她十八岁。他十九岁。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他们在一起。
现在。她二十八岁。他二十九岁。他们有了一个六岁的女儿。可他们之间隔着六年。六年。他恨她。她扛着。他羞辱她。她忍着。他骂她。她不说话。她一直不说话。她一直扛着。她脖子上的银戒指。藏了六年。她画他的肖像。藏了六年。她把他的孩子养大。藏了六年。她把所有证据攥在手里。藏了六年。她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人。他来了。可他知道得太晚。太晚。
出租车停了。顾斯寒抬起头。是医院。宋欣回了医院。他下车。冲进住院部。跑到念念病房门口。他停住。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的声音。念念在说话。
“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去办事了。”
“你又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妈妈。你又攥兔子耳朵了。”
沉默。顾斯寒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他听见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妈妈没骗你。”
“你有。你每次从外面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妈妈。你是不是又哭了。”
“没有。”
“你有。你告诉念念。谁欺负你了。念念帮你打他。”
宋欣笑了。很轻。很哑。顾斯寒攥紧门把。指节发白。他听见宋欣说。
“没有人欺负妈妈。念念。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妈妈你躺一下。念念给你让位置。”
“不用。妈妈坐一会儿就好。”
顾斯寒站在门外。攥着门把。他忽然不敢推门。他想起第117章那个夜晚。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念念。宋欣用掌心抵住玻璃。说了一个字。走。今天。他站在同一扇门外。手里攥着六张纸。拼图。真相。可他没有脸推门。他欠她的。不是一句话。不是一句对不起。他欠她六年。六年的委屈。六年的羞辱。六年的恨。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上眼。很久。他掏出手机。打字。
“宋欣。我在门外。我不进去。你出来一下。”
发出去。他攥着手机。等。一分钟。两分钟。门开了。宋欣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她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斯寒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枚银戒指。看着她攥紧的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很哑。
“宋欣。我——”
“顾斯寒。”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很稳。
“你不用说了。拼图你已经拼完了。你知道真相了。可你要我原谅你。我做不到。”
顾斯寒僵住了。宋欣看着他。眼睛很红。可没有泪。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在法庭上骂我贱人。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你踩我的手。你让我滚。你撕我的画。你把我送你的戒指扔在我脸上。你每一句。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我不恨你。”
顾斯寒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也是被冤枉的。你恨我。是因为你以为我背叛了你。可你没有问过我。一次都没有。你直接判了我死刑。六年。你没有给过我一次机会解释。”
顾斯寒的嘴唇在发抖。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宋欣。对不起。”
宋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对不起这三个字。我等了六年。可我现在听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顾斯寒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六张纸。他拼了六年。可现在。他宁愿没有拼出来。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走廊里很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很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宋欣坐在床边。念念已经睡了。她握着念念的手。低着头。肩膀在抖。念念的小手伸出来。摸了摸她的脸。念念在说。妈妈不哭。顾斯寒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很久。他掏出手机。打字。
“宋欣。我不逼你。我等。六年我误会了你。现在换我等你。多久都等。”
发出去。他看着屏幕。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心口。贴着那个文件袋。他看着玻璃里面的宋欣。看着她握着念念的手。看着她脖子上那枚银戒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欣。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