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东法院。听证庭。
顾斯寒坐在原告席上。程屿站在旁边。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律师、法院工作人员。赵婉的律师陈永昌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法官敲了法槌，听证开始。
陈永昌站起来。“法官，我方提交第二份补充证据。六年前六月十二号，宋欣与宋国栋在法庭外面的完整对话录音。这段录音将证明宋欣六年前的证词是自愿的，不是被胁迫的。”
法官点头。“证据呈上。”
书记员接过U盘，插进电脑。法庭的音响响了。杂音。然后是宋欣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签了。股权转让书我签了。你放了我妈。”
宋国栋的声音。“签了就好。你上了法庭。你指证了顾斯寒。你确认了。你拿了股份。你转到了林静名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宋欣的声音。“我妈呢？”
宋国栋的声音。“你妈活得好好的。你听话，她就一直活得好好的。”
录音结束。法庭安静了。陈永昌推了推眼镜。“法官，这段录音与第一段完全一致。宋欣自愿签字，自愿上法庭，自愿指证。她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她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哭。她没有求饶。她只是在谈条件。”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顾斯寒坐在原告席上，手指攥着桌沿。他听着录音里宋欣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平静。她在谈条件。她在用他的三年牢狱换她母亲的命。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什么都没有说。
陈永昌继续说。“法官，宋欣的签字、她的录音、她的证词、她的沉默，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六年前是自愿的。她不是被胁迫的。她是一个交易者，不是一个受害者。”
法官看向顾斯寒。“顾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斯寒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旁听席。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想起宋欣在电梯里说的话。你站起来。你告诉他们。你信我。他开口了，声音很稳。
“我信宋欣。”
陈永昌冷笑了一声。“顾总，您信她。可您有证据吗？录音里她的声音很平静。签字是她的笔迹。鉴定报告说铅笔字是伪造的。您拿什么信她？”
顾斯寒看着他。“我信她，不需要证据。”
“法庭讲证据。”
“那就让法庭听一件事。”顾斯寒转过身，看着法官。“宋欣六年前指证我的时候，她穿着高领毛衣。六月的天，三十度。她脖子上有淤青。她手腕上有勒痕。她全程没有看我。她把嘴唇咬破了，为了不让自己哭。这些细节，录音里没有。鉴定报告里没有。签字里没有。可这些细节是真的。”
法庭安静了。陈永昌看着他。“顾总，您这些陈述，有证据吗？”
顾斯寒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没有。”
陈永昌笑了。“那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他想起宋欣说。你站起来了，就不会再坐下。他抬起头，看着法官。
“没有证据。可我信她。我信她不会骗我。我信她扛了六年。我信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我信她。”
法官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顾先生，你的陈述本庭记录在案。可没有证据支持的陈述，不能作为判决依据。”
顾斯寒点头。他坐下。他做了他能做的。他站起来了。他替她说话了。可法官不信。所有人都不信。他坐在原告席上，听着陈永昌继续陈述，听着法官继续审理。他掏出手机，给宋欣发了一条消息。
“我站起来了。可法官不信。”
发完，他盯着屏幕。三秒。五秒。十秒。宋欣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谢谢。”
顾斯寒攥紧手机。听证会持续了一个小时。陈永昌提交了所有证据。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顾斯寒站起来，走出法庭。程屿跟在后面。走廊里，记者围上来。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往前走，走到法院门口，站在雨里。
他站起来了。可法官不信。他做了他能做的。可她还在拘留所里。他要去接她。
他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她最后一条消息，是“谢谢”。他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对面没有回复。他等了很久。然后手机震了。不是宋欣。是程屿。
“顾总，宋欣从拘留所出来了。她见了宋国栋，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
顾斯寒攥紧手机。
“她在哪？”
“还在拘留所门口。没有走。站在雨里。”
顾斯寒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入雨幕。方向，城东拘留所。他答应过她。他在门口等。他来了。他要去接她。
下午四点。城东拘留所。门口。
宋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发白。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看见顾斯寒的车，没有动。顾斯寒推开车门，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的大衣湿透了。他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信封，攥得很紧。
“他拿念念威胁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他可以认罪。他可以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他可以把赵婉交出去。他可以把宋子安交出去。他可以还你清白。可他要见念念。他拿认罪书换念念。他拿你的清白换念念！”
顾斯寒看着她。她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手指攥着信封，攥得发白。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很轻。他开口了。
“你答应了吗？”
宋欣摇头。
“我没有。我说念念不会来。可他说，如果念念不来，他就把认罪书撕了。他说他不怕坐牢。他怕的是宋家绝后。他要见念念。最后一面。”
顾斯寒看着她。他把信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文件。宋国栋签字的认罪书。下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宋国栋的笔迹。
“念念。我要见念念。”
顾斯寒把文件收好。他看着宋欣。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他拿你的清白换念念。我怎么办？”
顾斯寒把她拉进怀里，很紧。他没有说话。他抱着她，站在雨里。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出声。他抱着她。雨越下越大。车停在旁边。程屿站在车门口，撑着伞，等着。他抱着她，很久。然后他松开，看着她。他开口了。
“我去找他。”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点头。
“你去。告诉他。他换不了。”
顾斯寒看着她。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关上车门。他转身，走进拘留所。宋欣坐在车里，攥着信封，看着他的背影。她低下头，看着信封上宋国栋的字。她攥得很紧。
程屿把车停在法院门口。顾斯寒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城东拘留所。”
车驶入雨幕。他攥着认罪书，指节发白。后视镜里，法院越来越远，拘留所越来越近。他想起宋国栋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回去告诉顾斯寒。他站起来了。可法官不信。他信你。可所有人不信。这就是你选的！”
宋欣坐在后座，攥着信封，看着窗外。雨打在车窗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