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薇没有睡。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查了第二盘录音带的来源。天亮的时候,她赶到了疗养院。
早上七点,仁安疗养院,走廊。
陆薇一夜没睡。眼睛通红。手里攥着手机。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宋欣还坐在窗边,旧兔子抱在怀里。窗外的雨停了,可她的眼睛还是湿的。陆薇看见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她走过去,蹲在宋欣面前。
“宋欣。”
宋欣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
“嗯。”
“顾斯寒呢?”
“走了。”
陆薇攥着她的手。宋欣的手指冰凉。陆薇把她的手攥紧了。
“今天下午,法院会公开播放第二盘录音带。你知道了?”
“我知道。”
陆薇站起来,转身往走廊走。宋欣叫住她。
“陆薇,你去哪?”
“去找顾斯寒。”
“你不用去。”
“我去。”
陆薇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顾斯寒站在电梯口,大衣没扣,手里攥着车钥匙。他看见陆薇,没有说话。陆薇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的声音很稳。
“顾斯寒,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你录音的事。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顾斯寒看着她。
“你信宋欣吗?”
“信。”
“你信她?可你在法庭上坐在那里,看着她被陈永昌推翻证据,看着她被所有人怀疑,看着她百口莫辩。你信她,可你做了什么?”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车钥匙。
“我让程屿去查。”
“查到了吗?”
“没有。”
“那你信她什么?”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陆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斯寒,你知道宋欣六年怎么过的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那三年。你只知道你母亲死的时候你不在。你只知道你恨她。你恨了她六年。你想过她吗?你想过她一个人怀着孕被赶出家门吗?你想过她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大出血吗?你想过她一个人抱着念念在雨里拦车吗?你想过她一个人在夜总会被人灌酒灌到过敏差点没命吗?你想过吗?”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恨她。你有理由恨她。可你恨了她六年。你恨错了六年。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信她。可你信她又怎样?你信她,可你没有站起来。你坐在那里,看着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人。你信她,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我做了我能做的。”
“你能做的,是站起来。是拍桌子。是告诉法官,那份鉴定是假的,那份录音是剪辑的,那个签字是被逼的。可你没有。你坐在那里,你说你信她。可你信她,只是你信她。你信她,可你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声音很平。
“我站起来,法官会信吗?”
“法官不信。可宋欣会信。她会知道,有人站在她那边。有人替她说话。有人不怕得罪所有人替她说一句话。你说你信她,可你连站起来都不敢。你的信,有什么用?”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陆薇看着他,她的声音更低了。
“顾斯寒,你知道赵婉为什么要伪造那份文件吗?因为她知道,只要你看到宋欣的签字,只要你听到宋欣说我确认,你就会动摇。她算准了你。她算准了你恨了六年。她算准了你的恨比你的爱更深。她算准了你会信那个签字,不会信宋欣。”
“我没有不信她。”
“你信她。可你更信那个签字。你更信那份录音。你更信那份鉴定报告。你信宋欣,可你更信证据。你信她,可你不敢站在她那边。因为你怕。你怕你站错了。你怕你信错了。你怕你恨了六年的人,其实是无辜的。你怕你六年的恨,变成一个笑话。”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陆薇没有退,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声音很稳。
“可宋欣不怕。她不怕你恨她。她不怕你报复她。她不怕你撕碎她的画。她不怕你把钱扔在地上让她跪着捡。她不怕你在雨夜溅她一身泥水。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恨她。可她不怕你恨她。她怕的是,你不信她。”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现在在哪?”
“病房。窗边。攥着旧兔子。”
顾斯寒转身,往病房走。陆薇叫住他。
“顾斯寒。”
他停了一拍。
“你信她。可你欠她一句对不起。不是因为你恨了她六年,是因为你在法庭上,坐在那里,看着她一个人。”
顾斯寒没有回头。他往前走,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宋欣坐在窗边,将兔子抱在怀里。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回来了。”
“嗯。”
“陆薇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欠你的。”
宋欣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
“你没有欠我。你只是不信我。”
“我信你。”
“那你为什么坐在那里?”
顾斯寒看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我没有证据。我信你。可我没有证据。法官不会信我。陈永昌会笑我。所有人会笑我。可陆薇说得对。我可以站起来。我可以让他们笑。我可以替你说话。我可以告诉所有人,宋欣不会撒谎。宋欣被逼的。宋欣扛了六年。我恨了她六年。我恨错了。我要替她说一句话。”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怕我站错了。怕我信错了。怕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
顾斯寒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我今天去见我父亲。我一个人去。你送我到门口,然后你走。”
“为什么?”
“因为他恨你。你站在他面前,他不会开口。他会笑。他会说,顾斯寒,你终于知道了。可你知道了又怎样?你恨了她六年。你什么都没有了。他会笑你。他会笑我。他会笑念念。所以我去。我一个人去。”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我送你去。我在门口等你。”
“不用等。”
“我等你。”
宋欣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偏过头。她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我还。”
“你欠我的,你还不了。”
“我还。用一辈子。”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你今天下午,去听证会。”
“我去。”
“你去。你站起来。你告诉他们,你信我。你告诉他们,你恨错了六年。你告诉他们,你没有证据,可你信我。”
“好。”
“然后,等我回来。”
“好。”
宋欣松开手,站起来,把旧兔子放进包里。她看着顾斯寒,她的眼睛很红,可她的声音很稳。
“走吧。去拘留所。”
两个人走出病房。陆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宋欣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拍。
“陆薇,谢谢你。”
陆薇摇头。她看着宋欣和顾斯寒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她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手机震了。程屿的消息。
“陆薇,赵婉的律师刚才去了拘留所。他见了宋国栋。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他直接去了法院。”
陆薇攥紧手机。她看着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宋欣和顾斯寒在里面。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顾斯寒,你今天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记得,宋欣在拘留所里,和宋国栋面对面。她在为你扛。你也要为她扛。”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她闭上眼睛,等着。
电梯里,顾斯寒靠在轿厢壁上,宋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顾斯寒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
“嗯。”
“我今天下午站起来,不管结果是什么。”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我站起来之后,会不会又坐下。”
宋欣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很轻。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站起来了,就不会再坐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外面下着雨。顾斯寒撑开伞,遮在她头上。两个人走进雨里。车停在门口,程屿在驾驶座上。他们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城东拘留所。”
程屿发动引擎。车驶入雨幕。宋欣坐在后座,攥着旧兔子,看着窗外。雨很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她第一次去拘留所,是去看顾斯寒。她隔着玻璃喊“我怀孕了”。他撕碎了她的画,说“拜你所赐,再无可能”。今天,她又要去拘留所。可见的人,是宋国栋。她在为顾斯寒扛。可这一次,顾斯寒说他会站起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