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整夜都在想宋国栋的事。
她在想一个人去。不带顾斯寒。不带陆薇。宋国栋恨她。可他也恨顾斯寒。他更恨顾斯寒。如果她一个人去。宋国栋会觉得他赢了。他会开口。她一整夜没睡。坐在母亲床边。攥着旧兔子。看着窗外的雨。第二天晚上。顾斯寒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大衣没扣。领带歪着。眼睛通红。宋欣坐在林静床边。攥着母亲的手。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顾斯寒走到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走进来。站在床尾。看着她。
“法庭上。你说的那些话。”
宋欣没有抬头。
“你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说我坐在那里。看着。”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母亲的手。
“我没有坐着。”顾斯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程屿去查赵婉的律师。我让程屿去拦那个U盘。我让程屿盯着陈永昌。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成。”宋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U盘还是在法庭上放了。陈永昌还是说了那些话。铅笔字还是被推翻了。我妈还是被威胁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你能站起来。”宋欣的声音拔高了。“你能站起来。你能说那份鉴定是假的。你能说赵婉在威胁我。你能说宋国栋在拘留所里拿我妈的命逼我。你能说。可你没有。你坐在那里。你说你信我。可你没有站起来。”
“我站起来又怎样。”顾斯寒的声音也拔高了。“法官会信吗。陈永昌会说这是感情用事。会说这是包庇。会说这是袒护。他手里有录音。有签字。有鉴定报告。我站起来说什么。说宋欣不会撒谎。说我爱她。所以她的证据是真的。法官会信吗。”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办法。”
“你说了你信我。”
“我信你。可我信你没有用。法律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说。”
顾斯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信你。”
“可你信我又怎样。”宋欣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信我。可所有人不信。你信我。可我妈还在赵婉手里。你信我。可念念的手术费是你出的。你信我。可你六年前恨我。你信我。可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你信我。可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你信我。可你撕碎我画的肖像。你信我。可你让我一个人扛了六年。”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说你信我。可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不信我。”
“我恨了你六年。”顾斯寒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疤。“我恨了你六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在牢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恨了你六年。因为我在牢里每一天都在想你。我在想。你为什么那样对我。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在想。你有没有想过我。”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想我。你恨我。你想了六年。恨了六年。你知道我六年怎么过的吗。你出狱的时候有人接你。我没有。你住别墅开豪车。我住出租屋打三份工。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的时候,我在凑念念的医药费。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的时候,我在想我妈的药停了几天。你撕碎我画的肖像的时候,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你恨了我六年。我扛了六年。你信我。你信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累不累。你怕不怕。你想不想有人陪。你什么都没有问。你只是恨。你只是报复。你只是发泄。”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很近。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探监的时候。我喊了。我说我怀孕了。”
“那是你在法庭上指证我之后。”
“因为我被逼的。”
“可你指证了。”
“因为我妈在疗养院里。宋国栋在掐着她的氧气管。”
“可你指证了。”
“顾斯寒。”宋欣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恨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恨谁。”
顾斯寒看着她。
“我恨宋国栋。我恨赵婉。我恨宋子安。我恨那辆车。我恨那天晚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没有拉住他。为什么我没有抢方向盘。为什么我上了那辆车。为什么我站在法庭上。为什么我说了那些话。为什么我没有在探监的时候把一切告诉你。你恨我。我恨我自己。你恨了六年。我恨了六年。可你出狱了。你有了SY。你有了钱。你有了所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念念。我只有我妈。我只有一身的病。我只有那些我扛了六年的破事。你信我。可你信我又怎样。你信我。可你救不了我妈。你信我。可你救不了念念。你信我。可你救不了我。”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可她没有握住他的手。她看着他。她的声音很稳。
“顾斯寒。你恨我的时候。我在想你。你在夜总会逼我喝酒的时候。我在想你有没有吃晚饭。你把钱扔在地上让我跪着捡的时候。我在想你那三年是怎么过的。你想过我吗。你想过我在想你吗。你想过我在想你有没有吃晚饭吗。你想过我在想你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你想过我在想你的每一天是怎么熬的吗。你恨了我六年。我想了你六年。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怕不怕。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你。你什么都没有问。你只是恨。你只是报复。你只是发泄。你什么都没有问。”
顾斯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一个人去不行。我陪你去。”
宋欣看着他。她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去。你拦不住我。”
“你去了他会笑你。”
“他笑我。总比你去了他笑你好。”
顾斯寒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病房。隔着六年。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斯寒看着她。他没有走。可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留。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明天。我送你去。”
宋欣没有回答。门合上了。宋欣站在窗边。攥着旧兔子。看着窗外。雨又下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攥得很紧。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念念。妈妈怎么办。”
手机震了。陆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宋欣。我查到一件事。赵婉的律师今天下午又去了宋氏大楼。他拿走了第二样东西。一个录音带。里面是六年前你和宋国栋在法庭外面的对话。完整版。”
宋欣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冰凉。她知道。第一盘录音已经让她百口莫辩。第二盘录音。会让她彻底完。
手机又震了。陆薇的第二条消息。
“宋欣。第二盘录音里。有宋国栋说的那句话。他说——她签字了。她自愿的。我什么都没逼她。”
宋欣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冰凉。她知道。第二盘录音里。没有宋国栋掐她脖子的声音。没有她哭的声音。只有她平静的声音。她确认了。她签字了。她自愿的。和第一盘一样。和法庭上一样。和所有证据一样。她完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兔子。歪耳朵。线头露着。她攥得很紧。攥着那只旧兔子。像是攥着最后一样东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很瘦。很小。像是随时会被雨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