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医院走廊只亮着半排顶灯。光线昏暗发黄。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夜风钻进鼻腔。顾斯寒站在走廊尽头。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本来不该来。
胃病复发的刀绞感还在腹腔里隐隐作祟。药片在西装口袋里硌着掌心。可他没去消化科。脚步不听使唤地拐进了儿科住院部这条走廊。
念念转出ICU住进普通病房的消息。是程屿晚饭时随口提的。他只嗯了一声。筷子没停。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这里。
“顾总。要不——”
“你闭嘴。”
程屿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他识相地退到走廊拐角。远远守着。
顾斯寒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停住。病房门关着。门上半截玻璃窗透出柔和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外三步远的位置。像被什么钉在了地上。手指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骨节泛白。
他来干什么。看看那个孩子。以什么身份。一个被她母亲亲手送进监狱的仇人。还是一个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可他的脚。已经先一步迈了过去。
顾斯寒立在门边。后背贴着冰冷墙壁。侧过头。目光穿过那块窄窄的玻璃窗。病房里只开了床头那盏灯。念念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背后垫着枕头。小小一团缩在白色被子里。留置针贴在手背上。细长管子连着输液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她刚醒。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
顾斯寒呼吸微微一滞。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汪没被人踩过的泉水。念念正偏着头看窗外。月光洒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她忽然收回视线。转过头。隔着玻璃对上了他的眼睛。顾斯寒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念念认出他了。她没有怕。没有躲。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个惊喜的笑。嘴唇动了动。隔着门喊了声什么。顾斯寒听不见声音。却从口型读出来了。
“顾叔叔。”
那只没输液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轻轻挥了挥。动作慢。没什么力气。可那一下一下。全砸在他心口上。顾斯寒喉咙发紧。下颌肌肉绷得死紧。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按在门框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双清澈的眼睛。竟然让他不敢直视。他别开脸。牙关紧咬。明明想推门进去。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念念见他不动。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又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
下一秒。宋欣的背影闯入视线。
她本来背对门坐着。听到念念说话猛地转头。目光隔着玻璃。精准地刺向门外那道身影。四目相对。空气像被抽空了。宋欣的眼神——警惕。戒备。像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身体挡住念念的视线。一只手护在孩子面前。另一只手攥紧了床沿。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怕惊到念念。可她走向门口的那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顾斯寒心上。
她停在门边。隔着那块玻璃。和他对峙。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远到呼吸声都被门板隔绝。
宋欣没有开门。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无声地抵在玻璃上。那个动作像一堵墙。冰冷。坚决。不留余地。顾斯寒盯着那只手。
曾经。这双手在他掌心里颤抖过。曾经。这双手画过他的肖像。一页一页。攒了厚厚一本。曾经。这双手被他亲手撕碎。纸片扬在她脸上。如今。她的手抵在玻璃上。把他隔绝在外。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顾斯寒读出来了。一个字。
“走。”
顾斯寒瞳孔骤缩。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猛地炸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恨吗。恨她当年的指证。恨那份伪造文件上的签名。恨她把他的人生毁得干干净净。
可恨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什么看着那孩子挥动的小手。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为什么看着宋欣护崽的眼神。他竟觉得无地自容。明明该愧疚的人不是他。
可他的手。终究没有推开门。
顾斯寒退后一步。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退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快。转身的时候几乎称得上狼狈。大步流星穿过走廊。黑色衬衫被风带起一角。程屿从拐角追上来。压低声音。
“顾总——”
“滚。”
一个字。砸得走廊尽头的护士抬头张望。顾斯寒拐进消防通道。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里。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仰起头。手背覆上眼睛。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灼得他说不出话。那孩子的眼睛。那孩子挥手的样子。还有宋欣那只抵在玻璃上的手。画面一帧一帧。刀片似的刮过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黑暗中。顾斯寒的眼底亮着一点猩红的光。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程屿。”声音哑得不像他。“去查。查六年前。宋欣的生产记录。”
“所有医院。一家都不要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
顾斯寒挂了电话。捏着手机站在黑暗里。指节咔咔作响。
他忽然想起念念刚才那双眼睛。像谁。
像。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狠狠掐灭了。不可能。那份调查写得很清楚。孩子父亲不详。是她和别人的孩子。
可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像在护什么天大的秘密。
顾斯寒闭上眼。黑暗中。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挥之不去。
“宋欣——”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六年未散的狠。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
“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了他。可他攥着手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走廊那头。病房里。
念念仰头看宋欣。
“妈妈。顾叔叔走了吗。”
宋欣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眶发红。指尖还在发抖。她走到床边。把女儿搂进怀里。
“念念。”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以后。离顾叔叔远一点。”
“为什么。”
“听话。”
念念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顾叔叔看起来好难过。”
宋欣的手一顿。闭上眼。忍了六年的泪。终于从眼角无声滑落。
门里门外。隔着一堵墙。一个不肯道歉。一个不肯原谅。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桥。桥还没搭起来。两端的人。已经各自退回了自己的悬崖。
手机震了。宋欣低头看了一眼。陆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斯寒的人在查六年前的生产记录。他起疑了。”
宋欣攥紧手机。手指冰凉。她低头看着念念。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旧兔子的耳朵。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宋欣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念念的肩膀。她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念念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哑。
“念念。妈妈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窗外。月光照着那棵老树。树影在病房墙上轻轻晃动。像一个沉默的答案。还没到揭晓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