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是周日下午。
念念在沙滩上疯玩了两天，上车没十分钟就睡着了，小海螺攥在手里，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靠枕上，嘴巴微张，口水快滴到衣领了。宋欣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脑袋扶正，又扯了张纸巾垫在领口下面。
顾斯寒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低声说：“别管了，让她睡。”
“她脖子歪着回头醒了该喊疼了。”
“那你把她脑袋掰过来。”
“掰了，又歪了。”
顾斯寒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过了收费站拐上高速之后车流不大，他把定速巡航打开，右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伸到副驾这边摊开手掌：“你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宋欣看了他那只手一眼：“你好好开车。”
“定速呢。手不累。”
“那你手搁这儿算怎么回事。”
“搁着。你爱牵不牵。”
宋欣瞪了他两秒，把他的手拍了回去：“专心开车。我还不困。”
顾斯寒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念念偶尔冒出来的梦话和轮胎碾过高速路面的嗡嗡声。
宋欣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悬崖那边的事说了，心里轻了不少。可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不趁热打铁定下来，回头又拖成烂账。她睁开眼，侧过身看着顾斯寒：“回去之后找个时间，把家里的事定一定。”
“哪方面？”
“住哪儿，怎么住，念念上学怎么弄，我妈那边探视怎么安排。”宋欣掰着手指头数，“现在这么稀里糊涂地住着，对外说不清，对念念也不好。她那天在车上问我‘妈妈你跟顾叔叔算和好了吗’，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顾斯寒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行。回去就办。你什么时候方便？”
“周二晚上吧，念念睡之后。有些事别当着她面谈，省得她又操心。”
“可以。周二我早点回来。”
宋欣点了下头，转回去坐好。车子又开了一段，她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心理咨询，还去吗？”
“去。方老师说我这个情况得跟一段时间，不能停。”
“那周二晚上谈的时候，把你咨询师给你的建议也摆出来说。别又跟上次似的自己拍板了才通知我。”
“知道了。”
周一晚上顾斯寒果然按时回来了，念念吃完饭被阿姨带下去洗澡，宋欣在餐桌上铺了张纸。顾斯寒洗完手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已经列了几条，字迹是宋欣的，一笔一划写得挺工整。
“念念的学籍，我打听了。”宋欣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他，“你这边对口的小学是区重点，转学插班得走关系。程屿那边要是能办，就转。办不了的话我那边片区的学校也能凑合，就是教学质量差一截。”
“程屿上周就问了，能办。这周递材料，下个月就能转。”
“行。那接送怎么弄？你早上有会，我也有活儿要干。阿姨只负责到早上七点半，后面得有人跟车。你安排的那两个安保是跟全程还是只到校门口？”
“全程。”顾斯寒说，“韩川那边出了方案，上学放学各两个人，一个跟车一个走校门口那条路，交接班。具体路线程屿画了图，回头给你看。”
宋欣拿笔在“念念”那栏底下划了两道：“行，回头我看图。第二，我妈那边。康宁的促醒疗程三个月，做完得评估。下次评估在月底，方主任让我们俩都去。”
“我安排时间。”
“费用一人一半，说好了。”
“记着呢。”
宋欣把笔挪到第三栏，停了一下：“日常这边。我们住在一起，对外怎么称呼？念念学校登记表上家长关系那一栏，以前填的是‘无’，现在填什么？”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填‘父亲’。我跟程屿说了，SY那边也发内部通告，不让人瞎猜。学校那边我让程屿去跟班主任打招呼，不搞特殊化，就是个普通家长。”
“那咱俩呢？”宋欣看着他，“你对外的身份是念念她爸，那我是什么？前女友？合伙人？还是别的什么？”
顾斯寒被这问题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是什么？”
“我问你呢。”
“你问我，我当然是希望——”
“你别希望。”宋欣打断他，“你就说你怎么打算的。对外怎么说，对内怎么过。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好听的，你就给我个准话。”
顾斯寒把茶杯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他看了宋欣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对外我不打算瞒。我跟你以前什么关系，现在什么关系，有人问我就说。你没答应跟我复合之前，我不会替你说‘我们已经和好了’。对念念那边，她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对你这边——”他停了一下，“我等你。你说什么时候算和好，就什么时候算。我不催。”
宋欣捏着笔没动。她盯着纸上那三栏看了好一会儿，把笔搁下来了。
“周二就谈这些。回头我把念念转学的材料准备好，你让程屿对接。”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杯子，“我妈那边月底的评估我去约时间，你把你那天的工作推一下。”
“行。”
她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的那句‘我等你’，我记着了。”
顾斯寒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周二晚上谈完，宋欣把那张写了三栏的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顾斯寒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后面想到了再补。”她把抽屉关上，拍了拍手，“对了，明天念念班主任约家长面谈，转学的事。你去还是我去？”
“一起去。”
“那行。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两人准时到了学校。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女的，说话挺客气，先把念念在学校的情况夸了一通，然后提到转学的事，手续都齐了，就是有个小问题——转学申请表上“家长关系”那栏，程屿按顾斯寒的意思填了“父亲”，但周老师这边需要确认一下，因为以前念念档案里写的是“无”。
“确认什么？”宋欣问。
“就是走个形式。需要提供一份亲子鉴定，或者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有名字也行。”周老师把申请表推过来，“我们这边留档用，不外传。”
宋欣看了顾斯寒一眼。顾斯寒面不改色地接话：“出生证明上没有。亲子鉴定能做，安排时间就行。”
周老师点头记下来，又说了几句转学之后的注意事项，两个人出了学校大门。宋欣站在校门口台阶上，手机响了，程屿打来的。
顾斯寒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确定是他？……行，别打草惊蛇，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宋欣看着他：“怎么了？”
“赵磊的人露头了。”顾斯寒把手机揣兜里，压低声音，“在城南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用假身份租了个仓库。程屿的人盯了两天了，今天确认是赵磊以前那个司机在管这个仓。”
宋欣心里一紧：“仓库里有什么？”
“不知道。程屿没敢动，怕打草惊蛇。但我怀疑宋国栋留的那笔钱，有一部分已经换成了东西存在那个仓里。”他看了她一眼，“我今晚得去趟公司跟韩川碰一下，你带念念先睡。”
宋欣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拽住他袖子：“亲子鉴定那个，我有个条件。”
“你说。”
“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别跟念念说‘爸爸’那两个字。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岔子，孩子那边受不了。”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点了头：“行。等结果出来再说。”
宋欣松开他袖子，两个人继续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跟前的时候她忽然又来了一句：“那个仓库，你去归去，别自己上手。韩川在前面跑，你在后面待着。”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回头又冲第一个。”
顾斯寒拉开车门，难得笑了一声：“这次真知道了。上车吧，回去还得给念念做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