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那幅画贴在了客厅墙上。
顾斯寒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找了块软木板钉在电视柜旁边,把那幅画用图钉摁在正中间。念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那儿看两眼,美其名曰“检查一下有没有掉色”。宋欣嘴上嫌她事多,自己路过的时候也忍不住瞟一眼——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冒烟的房子前面,越看越顺眼。
去海边这事就是念念对着那幅画琢磨出来的。
那天吃完晚饭,念念蹲在软木板前面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宋欣:“妈妈,画上这个是海吗?”
她指着画纸最底下她涂的那道蓝色横条。宋欣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画的时候说是草地。”
“我现在想把它改成海。”念念理直气壮,“我们班李小雨放假去海边了,说海边有螃蟹有贝壳,还能把脚泡在水里。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宋欣还没接话,顾斯寒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来:“想去?”
念念蹦起来:“想!”
“那就去。下周末。”
宋欣瞪了他一眼。这人现在答应念念倒是痛快,连问都不问她一声。顾斯寒接收到她的眼神,补了一句:“你也去。我挑个近的,开车一个多小时,当天来回也行,住一晚也行。”
“行行行!”念念已经替全家做了决定。
宋欣认命地掏出手机搜攻略,翻了几个地方,最后顾斯寒把目的地发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滨海小镇,就在当年那个悬崖附近。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你故意的?”
顾斯寒:“方老师说你心理疏导到这一步了,该回去看看。你要是不想去咱换地方。”
宋欣靠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方老师确实提过,说逃避触发场景短期有用长期没用,把那个地方从“要命的地方”变成“普通的地方”,对创伤记忆的消退有帮助。她当时听着觉得有道理,真到了要实操的时候,心里还是打鼓。
“就这儿吧。” 她回了三个字。
周六一早出发。念念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怀里搂着小桶小铲子,兴奋得一路没闭嘴。顾斯寒开车,宋欣坐副驾,越往海边开她话越少。顾斯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回,没说什么,只是把车速放慢了点,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拐上海边那条公路的时候,宋欣认出了路边那排歪脖子梧桐。再往前开一段就是小镇的入海口,入海口再往东,就是那个悬崖。她攥了攥安全带,手心有点潮。
“到了。”顾斯寒把车停在一栋白墙灰瓦的小院前面,“民宿,老板说后院能看见海。”
念念从车上蹦下来,扒着院门往里瞅,一眼看见院子里摆了张彩色塑料小桌,桌上搁着老板家孩子落下的玩具水枪,立刻冲进去占领了。
宋欣站在院子中间,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轮廓模模糊糊的,能看见那个悬崖伸出来的那一角。
“先吃饭。”顾斯寒从后备箱拎出行李,顺手把她手里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接过去,“吃饱了再说别的。”
中午在镇上小馆子吃的海鲜面。念念吃了一半就坐不住,催着要去沙滩。顾斯寒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面,把念念的水壶和遮阳帽拎上,看了宋欣一眼:“走不走?”
“你们先去,我缓缓。”
顾斯寒没催她,抱着念念出了门。念念趴在顾斯寒肩膀上冲她挥小手:“妈妈你快点!”
宋欣等他们走远了,自己在小馆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海边走。她没直接去沙滩,沿着海岸线往东多走了十几米,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往远处看。悬崖在那边安静地戳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跟六年前一样。
她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手不抖了,脚也没软。方老师教她的,觉得不舒服就数身边能看到的东西——五样能看见的,四样能摸到的,三样能听见的。她数了数:沙滩、海鸥、白浪花、远处的渔船、脚下的石头。然后弯腰摸了摸石头,凉的,粗的。再听——风声、海浪声、念念在远处笑的声音。
数完了,心里稳了。
下午念念在沙滩上挖了个半米深的坑,顾斯寒蹲在旁边帮她翻石头找螃蟹,最后螃蟹没找着,翻出来三只小海螺和一个活的海星。念念把海星搁在桶里看了半天,临走的时候又倒回海里了,说“它得回家找妈妈”。
晚上念念被顾斯寒扛回民宿,洗完澡倒头就睡。宋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顾斯寒端了两杯凉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悬崖,”宋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岸线,“我今天站在那边看了半天。”
顾斯寒端着茶杯没动。
“方老师说让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给你听。”宋欣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你想听吗?”
“你想说我就听。”
宋欣就把那天的事捋了一遍。从赵婉打电话来,到她一个人走到悬崖底下,爬上去的时候鞋底硌脚,赵婉和宋子安站在上面等着。到后来顾斯寒赶过来,赵婉说的那些话,顾斯寒看她的那个眼神。到最后她说“这条命还给你”,转身跳下去。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卡住了就停一下,喝口水接着说。顾斯寒从头到尾没打断她,就那么坐着听。
说完了,宋欣长出一口气:“跳下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陆薇安排的船等在底下,把我捞上来送去了疗养院。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海边守了三天了。”
顾斯寒把茶杯搁在桌上,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指头。攥得挺紧,掌心有点潮。
“我那天在悬崖上说的话,”他嗓子有点哑,“每个字都扎我自己心口上。你跳下去之后我趴在那儿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海水打石头。”
宋欣任他攥着,没抽回来。
“我今天站那边看了一会儿,脚没抖。”她说,“方老师说这说明我比上个月强了。”
“嗯,强了。”
“你哭什么。”
“风大。”
宋欣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攥着手,一直坐到念念在屋里喊“妈妈我渴了”。顾斯寒松开手站起来去给念念倒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年还来?”
“再说吧。”宋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星星,“你先把螃蟹给我落实了,念念念叨一路了。”
顾斯寒笑了一声,进屋倒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