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去心理咨询，是陆薇撺掇的。
那天陆薇来家里送稿子，顺带蹭饭。念念吃饱了跑去看动画片，两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陆薇忽然冒了一句：“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宋欣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半秒：“我好好的看什么心理医生。”
“你好好的？”陆薇把擦干净的碗摞起来，语气不咸不淡，“你半夜做噩梦喊‘别推我妈’，念念跟我说的。你当她是小傻子听不见？上回咱们去超市，路过卖场音响里放那种老歌，你站着不动听了半分钟，我喊你三声你才回神。还有——”
“行了行了。”宋欣把洗碗布往台面上一摔，“你搁这儿给我列罪状呢？”
“我这是关心你。”陆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名片推给她，“沈墨介绍的，姓方，方老师，专做创伤后疏导的。跟顾斯寒找的那个方老师是两口子，人家两口子一个做伴侣咨询一个做个案疏导，挺专业的。你打个电话试试，就当聊天。”
宋欣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台面上没当回事。结果当天晚上做噩梦了，梦回法庭，宋国栋在旁听席上坐着，她妈躺在担架上被推进来，赵婉往她手里塞纸让她签字。她出了一身冷汗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她把那张名片从兜里翻出来，打了电话。
第一次咨询约在方老师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布置得跟普通客厅差不多。方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慢条斯理的，不像医生倒像邻居大姐。宋欣坐下来之后半天没开口，方老师也不催，给她倒了杯温水，说“不着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坐着也行”。
宋欣坐了十分钟，忽然冒出一句：“我欠我妈的。”
方老师点了下头，没接话。
“她在疗养院躺了六年，我连她怎么被转走的都不知道。我要是当年不跑，跟她待在一块儿，说不定她不会被人动。”宋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跑了，把念念生了，自己苟活了六年。我妈在那儿躺着，我在这儿活着。”
方老师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她：“那你觉得，如果你不跑，你和你妈现在会在哪儿？”
宋欣沉默了很久。
“可能都躺着。”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方老师没给她答案，只说了一句：“这周你想想，你到底是在为自己活着愧疚，还是在为妈妈躺着难受。这两件事不一样。下周来接着聊。”
宋欣出了写字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说不上那一个小时聊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出来的时候胸口好像松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
第二次去的时候顾斯寒知道了。她出门前他问她去哪儿，她说看医生。他多嘴问了一句什么医生，她说心理医生。顾斯寒没再问，但当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盘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阿姨做的，他特意嘱咐的。宋欣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去，宋欣开始习惯了。方老师让她把六年里的事按时间顺序捋一遍，她在脑子里捋了，发现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记得特别清楚。方老师说记不清的正常，脑子里自动删掉一些不重要的，留下的那些是“卡住的”，得慢慢解开。
宋欣也不知道解没解开，但她发现跟方老师聊完之后，回家面对顾斯寒的时候没那么绷着了。以前他做十件事她盯八件，防着他拿主意替她做主。现在顶多盯三件，剩下七件随他去，反正出了岔子再说。
有回顾斯寒给念念报了周末的绘画班，又没提前说。宋欣本来要发作，话到嘴边改了口：“下次提前跟我说。”
“忘了。昨天路过那个画室觉得不错就报了，一学期十六节课。”
“十六节课你都不问问我就直接交钱了？”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是真生气还是在走流程。判断完了说：“下回问。这次的要不退？”
宋欣想了想：“不退吧，念念喜欢画画。”
顾斯寒点头：“那我明天跟老师要一下课表，你看看时间合不合适。”
宋欣“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念念准备书包。陆薇当晚打电话问情况，宋欣说了。陆薇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你现在这样不叫吵架，叫甲方乙方谈合同。”
“滚。”
“我说真的，你现在跟他说话会给自己留余地了。以前你上来就顶，顶完自己气得半死。现在你先停一下，想想再说。进步了。”
宋欣靠在阳台上，想了想，确实比以前好点。以前她跟顾斯寒说话像在打官司，每句话都得赢。现在她开始允许自己有时候不赢。方老师说的，不用每次都赢，有些架不值得赢。
陆薇那头忽然问：“那你俩感情呢？到哪一步了？”
宋欣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顾斯寒正在教念念下五子棋，念念把棋子摆得满棋盘都是，顾斯寒也不急，一颗一颗帮她归位。
“没什么感情，就那样。”
“就哪样？”
“就……过着呗。”
陆薇叹了口气：“行吧，比上回强。上回你跟我说‘先过着，不行再说’。这回‘过着呗’语气明显软了。我再观察观察。”
“你观察个屁。”宋欣笑着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周末画画班第一天，宋欣和顾斯寒一起送念念过去。念念背着新画板兴高采烈往里跑，老师叫家长在外面等。宋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顾斯寒在旁边站着刷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方老师那边，去了几回了？”
“五回。”
“有用吗？”
宋欣斜了他一眼：“你问这干什么？”
“关心你。”
“我不用你关心。”
“行。”顾斯寒收起手机，在她旁边坐下来，“那我不关心。就问一句，有用没用？”
宋欣把外套拉链拉上去，过了好几秒才说：“有一点点用。”
顾斯寒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下课的时候念念举着一张画跑出来，上面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天空涂成深蓝色，房子冒烟。念念指着画说：“这是我们家。妈妈你看，我把烟囱的烟画成波浪线，好看吧？”
宋欣蹲下来仔细看，念念画的房子里有三个人，一个长头发，一个高个子，中间一个小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嘴巴，弯弯的。
“好看。”她说。
念念又把画举到顾斯寒面前：“顾叔叔你看，这是我，这是妈妈，这是你。”
顾斯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我有这么高？”
“你本来就很高。”念念理直气壮。
宋欣在旁边补了一句：“你顾叔叔的头发画得比本人多。”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宋欣弯着嘴角没看他。念念把那幅画往他手里一塞：“送你了。你拿回去贴墙上。”
“好。我回去就贴。”
念念高兴了，一手拽一个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了一下：“妈妈，下回画画班你还跟顾叔叔一起来送我吗？”
“下回再说。”宋欣说。
“那你下回别跟顾叔叔吵架。”
“我没吵。”
“你上次在家吵了。我听见了。”念念歪着头认真地说，“不过后来你俩没摔东西，比以前强。”
宋欣：“……”
顾斯寒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欣拉着念念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顾斯寒跟上来，走在念念另一侧，低头跟念念说：“你以后别揭你妈短。”
“那你也别气她。”
“我尽量。”
宋欣走在中间，听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感觉自己是个被俩小孩夹在中间的大人。她掏出手机给陆薇发消息：“念念说我俩吵架没摔东西比以前强。”
陆薇秒回：“看吧。你闺女都看出你进步了。”
宋欣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太阳挂得挺高，风也不大，吹在身上挺舒服。她低头看见念念的小手被顾斯寒攥在掌心里，她自己那只手空着，塞在外套兜里。
顾斯寒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念念抱起来扛在肩上，念念乐得直蹬腿。宋欣走在旁边，忽然觉得方老师说的那个“慢慢来”，好像也没那么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