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出生筛查报告原件，顾斯寒第二天中午就拿到了手。
程屿亲自跑的。赵磊那批货在东南亚一个小港口的保税仓里搁了四天，程屿托了当地的关系连夜提货，清关单据走的是SY集团海外子公司的名义。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边角有点潮，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完好。
宋欣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念念出生那天的日期、体重、心率、血氧饱和度、心脏杂音描述，每一项数据她都记得。六年前她抱着这份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沈墨站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赵磊拿这个干什么？”她把报告放回桌上。
“程屿审刘三，刘三说赵磊让他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份报告，另一样是你当年在仁济医院签过的知情同意书原件。”顾斯寒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赵磊原话是‘宋国栋交代过，孩子的东西要攥在手里’。”
宋欣闭了一下眼。
“赵婉和宋国栋进去了，宋子安也进去了。赵磊在外面被逼急了，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这份报告本身不违法，但能证明念念的出生信息和当年宋家逼你签的那些东西有关联。他大概是想用这个当筹码，找机会跟我谈条件。”
“谈判？”宋欣睁开眼看他，“他手上就这些东西？”
“不止。刘三交代，赵磊还留了一份宋国栋当年跟境外一个账户的往来记录。那笔钱还在，数目不小。赵磊想拿钱换命，跑出去之后找机会跟我谈，让我别追了。”
宋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追不追？”
“追。追到底。”顾斯寒把报告收进抽屉里锁好，“钱追回来捐了都行，但赵磊这个人必须进去。他手里有念念的档案，今天敢寄一页给记者，明天就敢往学校递。这种人留不得。”
宋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顾斯寒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傍晚，顾斯寒开车带着宋欣往城北走。念念被阿姨接去上画画班了，晚饭也在阿姨家吃。宋欣坐在副驾上问了三遍去哪儿，顾斯寒只说了两个字：“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停在巷口。宋欣下车一看，人愣了。
巷子口第二间铺面，门头上挂着块木招牌，黑漆漆的，上面四个字——老周面馆。招牌底下的灯牌坏了两个字母，亮着半截“老周”两个字。
这地方她认得。六年前，她跟顾斯寒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兜里都没什么钱。她画画卖不出去，他在工地上搬砖攒学费。每回发了工钱，他就带她来这家面馆，点一碗牛肉面两个人分着吃。老板娘老周总嫌他们抠门，嘴上骂骂咧咧，每次端上来的时候牛肉总多给半勺。
“这店还在？”她站在巷口没动。
“老板换人了。老周前年退休把店盘给了她侄女，味道没变。”顾斯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上个月路过发现的。进去尝尝？”
宋欣看了他一眼，跟着他往里走。铺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靠窗那个位子空着，桌子还是那张老榆木桌，边角磨得发亮，桌面上有几道刻痕——是当年顾斯寒拿钥匙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欣”字。
她站在桌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顾斯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之后宋欣先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确实是老味道。她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发现顾斯寒没动筷子，搁在桌上一个蓝色的小绒布盒子。
“干什么？”
“打开看看。”
宋欣把筷子放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素圈，磨砂面，跟她脖子上挂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脖子上那枚，是六年前顾斯寒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他当时蹲在地摊前面挑了二十分钟，挑了个没划痕的。她那时候笑他抠，他耳朵红着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好的”。后来她戴了六年，链子换过三回，戒指一直没摘。
顾斯寒从她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新打的。我找了家银匠铺，照着原来那个样子做的，比地摊货厚实一点。你脖子上那个旧了，链子接口都快磨断了。”
宋欣把脖子上那根链子摘下来，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比对。新旧一模一样，连圈口大小都分毫不差。旧的那个内壁刻了三个字母——GSH。新的这个内壁刻了五个——GSH?SX。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银匠铺子排单等了三个礼拜。”
“你排单等三个礼拜就为了刻个爱心？”
顾斯寒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没接话。宋欣把旧戒指重新穿回链子上戴好，新戒指拿在手里掂了掂。面馆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嗓子“牛肉要不要加辣的”，顾斯寒应了一声“一碗加一碗不加”。
宋欣把新戒指搁回盒子里，盖子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我还没说要戴。”
“我知道。”顾斯寒把盒子收进外套口袋里，“你收着。什么时候想戴了再戴。”
宋欣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问了一句：“你带我上这儿来，就为了给个戒指？”
“还为了吃面。”
“没别的？”
顾斯寒放下筷子，看着她。面馆里就他们一桌客人，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老板娘哼歌的动静。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六年前我在这儿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等我挣了钱，把这家店盘下来，让你当老板娘，天天吃牛肉面不要钱。”他嗓子有点紧，“后来我挣了钱，店换了人，你也没了。”
宋欣捏着筷子的手没动。
“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把那句话重新说一遍。”顾斯寒看着她，“店我盘不起，人家侄女不卖。但后面那句话我还想再问一次——宋欣，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过？”
面馆后厨的水声停了。老板娘掀帘子探出脑袋问了一句“面够不够吃”，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不动筷子，缩回去之前补了一句“要不要给你们热热汤”。
宋欣没回头，盯着顾斯寒看了好几秒，把面前那碗面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先吃。面坨了你负责。”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宋欣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陆薇发了条消息：“他把六年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陆薇秒回：“你怎么说的？”
宋欣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我说面坨了他负责。”
陆薇：“？？？你俩搁这儿打哑谜呢？？？”
宋欣没再回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吃面的男人。他吃相还是跟六年前一样，筷子夹起来往嘴里塞，嚼得急，嘴角沾了点汤渍。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搁在他碗旁边，没说话。
顾斯寒抬头看了她一眼，拿纸巾擦了嘴，嘴角弯了一下。
出了面馆，宋欣走在前面，顾斯寒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巷子里的路灯是老的钠灯，黄澄澄的，把人影子拖得老长。走到巷口的时候宋欣忽然停了脚，没回头。
“戒指先放你那儿。我什么时候想戴了跟你说。”
“行。”
“但有一条——你下回再送东西，别排三个礼拜的队了。你那性子，等三个礼拜不得急死。”
顾斯寒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急。银匠铺子门口我跑了七趟。”
宋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程屿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赵磊今晚从缅甸那边往国内打了个电话，我们截到信号了。他要求跟顾总直接通话，说手里有宋国栋当年没交代完的东西。换条件。”
宋欣脚步顿住了。她扭头看了顾斯寒一眼，把手机递过去。
顾斯寒接过手机看完消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
“什么时候打的？”
“十分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