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疗养院是宋欣自己提的。
前一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宋欣下楼倒水，看见顾斯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张疗养院的宣传册。她瞥了一眼，是城东那家康宁疗养院，条件比林静现在住的那家好上一截，光看宣传册上印的康复中心照片就宽敞明亮得多。
“你想把我妈转过去？”她端着杯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斯寒把册子合上推到她面前：“沈墨推荐的。那边的神经康复科主任是他师兄，专门做促醒治疗的。你妈躺了六年，之前的疗养院只做基础维持，没有针对性康复方案。那边能做。”
宋欣拿过册子翻了翻，没吭声。
“明天我要过去实地看一趟。你要不要一起？”顾斯寒问，“那家疗养院在城东，离这边开车四十分钟。你亲自去看看环境，跟医生聊一聊，再决定转不转。”
宋欣想了想，点了头：“去。”
第二天上午把念念送去学校之后，两人开车往城东走。路上没怎么说话，宋欣靠在副驾看窗外，顾斯寒开车，放了点轻音乐，声音调得很低。开到一半他忽然从扶手箱里摸出个纸袋递过来。
“什么？”
“早饭。你早上就喝了两口水。”
宋欣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鸡蛋生菜，还热乎着。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六点起来做的。”
宋欣又嚼了两下，没评价三明治，闷声吃完了。
康宁疗养院在城东一个半山腰上，环境确实比原来那家好。院子里种了不少树，还有个小花园，几个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在晒太阳。康复中心的楼是新建的，玻璃幕墙亮堂堂的。神经康复科主任姓方，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沈墨那种学术派。
方主任把林静的病例调出来，一项一项给宋欣讲。脑电图、诱发电位、影像学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铺了一桌子。
“林女士的情况属于长期植物状态，但好消息是这几年的基础维持做得不错，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肌肉萎缩控制在了可控范围内，压疮预防也到位。”方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这边的促醒方案分三个阶段，先从多模态刺激开始，听觉、视觉、触觉同时介入，配合药物调整。如果反应好的话，三个月内可以进入第二阶段。”
宋欣盯着那份脑电图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懂，但方主任说“没有严重并发症”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松了一下。
“她能醒吗？”她问。
方主任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长期植物状态的促醒概率不能给绝对承诺。但从林女士的脑电背景活动来看，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们这边有过躺了七年的患者最后恢复意识的案例。当然，个体差异很大，我只能说我们会尽全力尝试。”
宋欣点了下头。顾斯寒在旁边问了一句：“费用呢？”
方主任报了个数，宋欣眼皮跳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顾斯寒已经接话了：“行。按这个方案走。另外病房要单人间，靠阳面，护工用你们这边最好的。”
方主任应下，让护士带他们去看病房。
病房在二楼尽头，单人间，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张床。林静已经被转过来了，提前一天办的手续，宋欣昨天没顾上问，这会儿才知道顾斯寒已经把事全办完了。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正站在门口跟方主任低声说什么，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护工退了出去，方主任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宋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林静的手。六年的植物状态，母亲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干燥温热。宋欣用拇指搓了搓母亲的手背，嗓子眼堵得厉害。
“妈。”她叫了一声。
林静没反应。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平稳均匀，跟过去六年里每一次她来探望时一模一样。
“我换了新地方。这里条件好，方主任说能给你做促醒治疗。念念学校那边的事你别操心，都安排好了，有人跟着她，安全。”宋欣低着头，一句一句往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母亲聊家常，“念念最近可皮了，顾斯寒给她在院子里装了个滑梯，她天天爬上去滑下来，乐得不行。前两天她问我，能不能跟顾叔叔住一块儿。你听听，这孩子才多大，就学会替大人操心了。”
她停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躺在这儿之前，是不是就知道宋国栋不会让我好过？”宋欣的声音低下去，“你那时候要是能跟我说句话就好了。就一句。告诉我该跑，往哪儿跑。”
林静的手在她掌心里搁着，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算了。你躺着也挺好。外头这些破事有我呢。”宋欣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等你好起来，念念会缠着你讲故事。你以前最会讲故事了，我小时候你天天给我讲，什么小白兔小狐狸的。念念也爱听。你醒过来给她讲啊。”
她说到这里喉咙紧了，没再说下去。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宋欣扭头，顾斯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没凑近，就隔着半臂的距离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看着她。
宋欣没赶他走。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想去倒水，顾斯寒先一步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拿起来递给她。里面是温的蜂蜜水，她来之前他装的。
宋欣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妈说两句？”
顾斯寒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拍才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他看着林静，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阿姨，我是顾斯寒。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您好好养着，回头我多带念念来看您。”
说完又站了两秒，退回来坐下了。
宋欣低头喝着蜂蜜水，嘴角弯了一下：“就这？”
“你让我说的，我又没跟植物人说过话。”顾斯寒面不改色，但耳朵尖有点红。
宋欣没再挤兑他，把杯子递回去。两个人坐在林静床边，一个削苹果，一个翻看方主任留下的康复方案手册。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慢慢从床头移到床尾。
待了快一个钟头，护士进来给林静翻身拍背做护理，宋欣起身让开，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病人在晒太阳。顾斯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方主任的促醒方案我看了，第一阶段三个月，每周三次治疗。前两周是关键观察期，看有没有反应。”
“嗯。方主任刚才跟我说了。”
“你妈的事以后我来安排。你只管带念念，其他不用操心。”
宋欣没回头看他，过了几秒才开口：“顾斯寒，我妈躺在这儿，你掏钱转院请最好的医生，我记着。但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把以前的事全撂下。”
“我没让你撂下。”顾斯寒看着窗外，“你记着就记着。我又没让你忘。”
宋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这人下颌绷着，嘴唇抿着，跟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宋欣注意到他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方主任来催他们去办手续。宋欣最后走到床边握了握母亲的手，说下次带念念一起来，顾斯寒跟在她后面朝林静点了点头，跟着出去了。
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宋欣的手机响了。程屿打来的，顾斯寒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拧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磊跑了？周海龙那边给的消息？”他步子停下来，“跑了多远？……行，我知道了。把韩川调过去，不管他在哪儿，把人给我摁住。”
宋欣心一沉，等他挂了电话直接问：“赵磊跑了？”
“收到风声提前溜了。韩川去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人刚走。”顾斯寒把手机揣兜里，转身看着她，语气压得很稳，“但程屿顺着他的手机信号追到了大概位置，还在境内，没出境。韩川已经在追了。”
宋欣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子。赵磊跑了，意味着宋国栋留的那条线还没断干净，念念身边的风险还没解除。
“搬走的事——”她刚开口，顾斯寒就打断了她。
“现在不提这个。赵磊没摁住之前，你跟念念哪儿都别去。”
宋欣看了他一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扭头看了一眼疗养院的大门，又看了看顾斯寒那张绷得死紧的脸，最终只说了句：“先回去接念念放学。”
两人上了车，顾斯寒发动引擎，开出疗养院大门时忽然开口：“你妈那边我每周来两趟。你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替你。”
宋欣靠在椅背上，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嗯。”
车上了高速，她摸出手机给陆薇发消息：“赵磊跑了。念念那边你帮忙多盯着点。”
陆薇秒回：“知道，程屿跟我说了。你那边怎么样？去看你妈还顺利？”
宋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我妈的手是热的。”
陆薇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