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是过了好几天才琢磨过味儿来的。
顾斯寒这人在赎罪,但他赎得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跪,不哭,不说什么“给我个机会弥补你”的屁话。他就是闷头做,做完了也不表功,跟个哑巴似的。
头一天发现不对劲,是念念的早餐。宋欣早上起晚了,慌慌张张下楼冲进厨房想给念念弄点吃的,结果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切好的苹果块。念念坐在儿童椅上,正拿勺子挖粥喝,嘴边糊了一圈。
顾斯寒坐在对面喝黑咖啡,面前摊着晨报,头都没抬:“粥熬了四十分钟,苹果切了皮,鸡蛋煮了八分钟,念念喜欢全熟的。”
宋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你做的?”
“阿姨教了,做了三次才成。”他翻了一页报纸,“前两次糊了锅底,阿姨说不能再浪费粮食了,让我看着学。”
念念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妈妈,顾叔叔煮的粥比楼下早餐店的好喝。”
宋欣尝了一口,确实还行,不稀不稠,米粒熬开了花,就是没放糖。念念嗜甜,但顾斯寒不放糖,念念也没闹,乖乖喝了半碗。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碟小菜,黄瓜丝拌金针菇,她以前在出租屋常做的那种,简单,爽口。宋欣没吭声,夹了一筷子。
第三天,念念说想吃小馄饨。顾斯寒让阿姨买了馄饨皮和肉馅,自己在厨房包了一个多小时,包出来的馄饨大小不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面疙瘩。念念吃了满满一碗,说“顾叔叔包的馄饨有的大有的小,好好玩”。宋欣那碗里全是包得最周正的那几个,一看就是挑出来的。
她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想了想,说了句“还行”。顾斯寒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闻言顿了一下:“明天包小一点。”
“念念说大的好玩。”
“我说给你包的。”
宋欣没接话,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听见他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
除了吃,还有睡。
念念出院之后夜里偶尔还会惊醒,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胸口不舒服。宋欣跟她睡一个房间,睡得很警醒,念念翻个身她就能醒。头两回她半夜起来给念念倒水拍背,都看见走廊尽头书房门缝里透着光,顾斯寒没睡。后来她发现,只要念念晚上醒了,第二天顾斯寒的眼睛就是红的。
第五天晚上念念又醒了,宋欣起来哄了十几分钟把念念重新哄睡,出来倒水喝,在走廊里碰见顾斯寒。他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她又醒了?”
“嗯,说胸口闷了一下,我给她揉了半天,又睡着了。”
顾斯寒拧开保温杯递过来:“温水。她房间床头柜里我放了小瓶的,下次不用下来倒。”
宋欣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他:“你每天夜里都等着?”
“没有。”他转身往回走,“我睡得晚,顺便听着。”
宋欣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就知道这人嘴硬。她没拆穿,但吃早饭的时候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你也吃。别光喝咖啡。”
顾斯寒愣了一下,把黑咖啡放下了。
念念学校那边,顾斯寒没跟宋欣商量就加了三道安保,但事后把安排明细打印了一张A4纸搁在餐桌上。几点到几点谁跟着,校门口哪个位置有摄像头,紧急情况打哪个电话,写得清清楚楚。宋欣看完把纸折好塞进包里,跟他说:“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别都办完了才通知我。”
“行。”
“加安保可以,但你别让念念觉得自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她敏感。”
“我让韩川找的都是便衣,跟了三天了,念念没发现。”
宋欣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最让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念念出院之后沈墨叮嘱过,半年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凉感冒,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宋欣带念念去小区里玩,念念看见别的孩子滑滑梯非要滑,宋欣不让,念念嘴一瘪要哭。顾斯寒走过来蹲在念念面前,跟她说:“沈叔叔说了,你现在不能滑。但顾叔叔给你在院子里装一个小的,带扶手的,等你好了天天滑。”
念念不信:“你骗人。”
“不骗你。”
宋欣以为他说说而已。结果第二天就有工人上门,在别墅后院靠墙的位置装了一组儿童滑梯,比小区里那个小一号,两边的扶手加粗了,底下铺了厚软垫。念念看见滑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扑上去就爬,顾斯寒在后面扶着她的腰:“慢点,先试试。”
宋欣站在后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以前带念念去商场里的儿童乐园玩,念念想滑滑梯,她得抱着孩子排队,排到了把念念放上去,自己在滑梯底下接着。一个项目玩下来腰都快断了。现在这院子里装了滑梯,念念想玩就玩,她坐在旁边看着就行。
但她没跟顾斯寒说谢谢。
她跟他说的是:“滑梯做大了,占了我种花的地方。”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你要种什么花?”
“月季。”
“那挪个位置,滑梯往东移三米。花槽我让人砌。”
宋欣瞪他:“我说着玩的。”
“我没说着玩。”他掏出手机就给程屿发消息,“你挑个品种,我让人买苗。”
宋欣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粉色龙沙宝石。”
“记了。”
陆薇知道这事之后在电话里笑了整整一分钟。
“他给你砌花槽?顾斯寒?你确定你说的是那个在夜总会摔钱让你捡的顾斯寒?”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宋欣,我采访过那么多企业家,顾斯寒这号人我熟,最擅长用钱砸人。现在这架势,他是用水泥和滑梯在砸你。”
宋欣把手机拿远了点:“你小点声,念念在楼下。”
“我就问一句,你心软了没有?”
宋欣沉默了三秒。
“他前天晚上给念念念睡前故事,念到一半念念睡着了,他把剩下的半本念完了才出来。我说你念给谁听呢,他说念念睡梦里能听见。”
陆薇不笑了。
“宋欣,”她语气正经起来,“他在改。”
“我知道他在改。”宋欣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院子里念念正坐在滑梯顶上冲顾斯寒招手让他上去,顾斯寒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滑梯底下,怎么都显得滑稽,“我没说不让他改。但我得看看他能改多久。”
“你觉得他能坚持?”
宋欣想了想。想起这几天早上桌上那碗粥,想起半夜他放在念念床头的小瓶温水,想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安保安排表,想起院子里那个偷偷做大了的滑梯。
“不知道。”她说,“先看着吧。”
挂了电话她下楼,念念正拽着顾斯寒往滑梯上爬,顾斯寒上半身已经上了滑梯,两条长腿还戳在地上,念念在后面推他屁股:“顾叔叔你往上爬呀!”
宋欣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你爬上去也滑不下来,卡中间怎么办。”
顾斯寒扭头看她,脸上带着点被闺女折腾的无奈:“那你来替我。”
“我不。你自己答应的。”
念念在旁边咯咯笑,小手使劲推顾斯寒的后背。顾斯寒最后还真爬上去了,整个人缩在儿童滑梯顶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念念从他旁边挤过去,出溜一下滑下来,乐得原地蹦:“顾叔叔该你了!”
顾斯寒试着往下挪,滑了不到半米卡住了。念念笑得直拍手,宋欣没忍住,也笑了。
顾斯寒坐在滑梯上,头发上沾了片枯叶,看着宋欣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明天我让人改宽点。”
“别改了。”宋欣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你下来吧,别把滑梯压塌了。”
顾斯寒从滑梯上下来,拍掉头发上的叶子。三个人往屋里走,念念在宋欣怀里叽叽喳喳说滑梯好玩,顾斯寒跟在一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程屿刚发消息,赵磊的位置摸到了。”
宋欣脚步一停。
“在哪儿?”
“边境那边一个小城,跟当地几个做边贸的混在一起。程屿说最快三天,慢的话一周,能摁住。”
宋欣把念念往怀里颠了颠,念念搂着她脖子不吭声了,小眼睛滴溜溜在大人脸上转。
“摁住了之后呢?”
“引渡回来,审。宋国栋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宋欣点了点头,抱着念念往屋里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赵磊摁住了,我搬走的事到时候再说。”
顾斯寒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滑梯上带下来的那片枯叶。
“行。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