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院后的第四天，沈墨上门做了一次随访。
小丫头恢复得不错，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指标也在往下掉。沈墨收了听诊器，摸摸念念脑袋说了一句“可以下楼晒太阳了，别跑就行”，念念当场从沙发上蹦起来，被宋欣一把按住：“沈叔叔说别跑。”
“我没跑，我跳的。”念念理直气壮。
沈墨走的时候在玄关跟宋欣低声说了几句：“心脏没问题了，情绪也稳。这孩子心大，不记事儿，恢复得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倒是你，看着比在医院那会儿还累。”
宋欣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说“没事，没睡好”，把沈墨送走了。
转过身来，念念已经自己蹬上小凉鞋，拽着顾斯寒的食指往大门口拖：“顾叔叔带我出去晒太阳！我要坐那个摇摇车！”
“哪个摇摇车？”
“小区门口超市那个，投一块钱能唱小苹果的那个！”
顾斯寒被她拽得弯着腰，回头看了宋欣一眼。宋欣摆摆手：“你带她去吧，我在家收拾一下。”
念念不干了，松开顾斯寒的手跑回来抱住宋欣的腿：“妈妈也去！妈妈不去不好玩。”
宋欣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前几天在病床上的苍白已经褪干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也润了，睫毛眨巴眨巴的，全是期待。她蹲下来给念念把外套拉链拉好：“妈妈去了谁给你做饭？”
“顾叔叔做！”
宋欣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顾斯寒。顾斯寒靠着鞋柜站着，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做饭她敢吃，你敢不敢吃我就不知道了。”
念念咯咯笑，搂着宋欣的脖子晃：“去吧去吧去吧——”
最后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十一月的天，太阳暖烘烘的，小区里银杏叶落了一地，保洁还没扫。念念一手牵一个，走在中间，专门挑叶子厚的地方踩，踩一脚咔嚓一声，自己把自己逗得笑弯了腰。走了十几米路，花了快十分钟。
摇摇车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外面，粉红色的，车头贴了张磨得看不清脸的卡通猪。顾斯寒换了一块硬币递给念念，念念自己爬上去坐好，回头喊：“妈妈看我！”
宋欣站在旁边，拿着手机给她录像。念念跟着机器里跑调的小苹果一颠一颠地晃，晃了半首曲子忽然停下来，从车上出溜下来，跑到宋欣面前仰着头说：“妈妈，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跟顾叔叔能不能一起陪我？”念念伸出一根手指头，很认真地补充，“就是每天都在一块儿那种。像别的小朋友家那样。”
宋欣蹲下来跟她平视，愣了一下。
念念以为她没听明白，又换了个说法解释：“就是，你跟顾叔叔还有我，我们一起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人家都有爸爸妈妈陪着，我也想。”
她说完之后小手背在身后，有点紧张地等着宋欣回答，脚尖来回蹭着地上的落叶。
宋欣嗓子眼堵住了。她没想到念念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更没想到自己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知道怎么答。旁边顾斯寒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本来在看手机，这时候把手机收进兜里，没说话，也没走开，就杵在那儿听。
“念念，”宋欣斟酌着用词，“妈妈和顾叔叔之间有一些事情要慢慢处理，不是说凑一块儿就能凑一块儿的——”
“你们吵架了还没和好。”念念点点头，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你原谅他不就行了。”
宋欣噎住。
念念看宋欣不说话，又扭头看顾斯寒：“顾叔叔你跟妈妈道个歉呗，道了歉妈妈就原谅你了。”
顾斯寒蹲下来，跟念念平视：“道过歉了。你妈不认。”
念念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问宋欣：“那你为什么不认？顾叔叔都道歉了。”
宋欣深吸一口气，看了顾斯寒一眼，那意思是你别插嘴让我来。然后她握住念念的两只小手，尽量用六岁小孩能听懂的话说：“念念，妈妈跟顾叔叔之间的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好的。妈妈以前很难过，顾叔叔也难过。妈妈需要时间慢慢来，你能明白吗？”
念念歪着脑袋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然后又问了一句让宋欣心口直接裂开的话：“那你慢慢来的这段时间，能不能别走？就住顾叔叔家？我不跟别人说。”
宋欣鼻子一酸。这孩子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之前要走，知道她心里在纠结，知道大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事。六岁的小孩，不该操心这些。
“妈妈暂时不走。”她摸了摸念念的脸。
念念立刻高兴起来，扑上去搂着她脖子响亮地亲了一口，转头又去抱顾斯寒的腿：“顾叔叔你听见没有，妈妈暂时不走！”
顾斯寒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往摇摇车那边走：“听见了。你再坐两圈。”
念念心满意足地又去坐摇摇车了。宋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落叶，视线跟顾斯寒碰了一下。他抱着念念往摇摇车那儿走的时候，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没逼你。”
宋欣撇了下嘴：“你闺女逼我，跟你逼我有区别？”
顾斯寒没接话，把念念放回摇摇车上，又投了一块钱。
后来往家走的时候，念念一手牵一个，忽然冒了一句：“那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能不能拉拉手？就拉一下。”
宋欣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念念，”顾斯寒的声音带着点绷不住的笑意，“你管得有点宽了。”
“陆薇阿姨说你是木头。”念念仰头看顾斯寒，“她说你要是不主动一点，妈妈迟早被别人抢走。”
宋欣：“……陆薇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她来送水果的时候，你在楼上换衣服，她跟我说的。”念念老老实实交代，“她还让我帮你俩多制造机会。”
宋欣咬牙摸出手机，给陆薇发了一条：“你跟我闺女胡说八道什么了？”
陆薇秒回：“怎么了？念念替你着急，你应该谢谢她。”
宋欣回了一串菜刀表情。
把念念送回家哄午睡之后，宋欣下楼来倒水喝，顾斯寒坐在餐桌旁边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SY集团下周的例会材料。她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磊的事有进展吗？”
“程屿说定位到城市了，具体地址在摸。最快下周能有结果。”
“那赵磊落网之后，我搬走的事——”
“你搬走的事到时候再说。”顾斯寒合上电脑，看着她，“念念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有压力。她六岁，想事情简单。你不用因为她说了那些就逼自己留在这儿。”
宋欣端着杯子，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顾斯寒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搬走可以，念念跟你走也可以。但赵磊那条线断掉之前，你住的地方安保级别得我的人来定。我不跟你商量这个。”
宋欣本来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她想到念念在摇摇车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到今天念念问她“能不能别走”时候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到赵磊人在境外、周海龙被抓之后可能狗急跳墙的后果。
“行。”她说，“安保听你的。”
顾斯寒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重新打开电脑。宋欣站起来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还有件事。”
“说。”
“念念说的那个……拉手的事。”宋欣低头看着自己杯子，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你别当着她面真来啊，我还没想好。”
顾斯寒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宋欣耳根一热，转身走了。走到客厅听见顾斯寒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不着急。”
“谁管你急不着急。”
她嘴上这么说，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她下楼倒水，看见顾斯寒还在餐桌边坐着，面前摊着文件，旁边搁了一杯没动过的热牛奶。她经过的时候他把牛奶往她那边推了两指宽。
宋欣本来想说“我不喝牛奶”，看了他一眼，把杯子端起来了。
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是她以前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还喝这个。”
顾斯寒头都没抬：“你冰箱里那箱牛奶快过期了，我让阿姨换了新的。”
宋欣捏着杯子站在餐桌旁边，站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牛奶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陆薇：“听说念念今天当众给你俩牵红线了？效果怎么样？”
宋欣回：“效果就是我发现我闺女比我会来事儿。”
陆薇：“所以你俩拉手了没？”
宋欣：“拉你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