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念念睡得早,八点半就揉眼睛了。宋欣给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抱上床讲了半本《小王子》,讲到狐狸那段念念就没了声,歪在枕头上睡得口水都出来了。
宋欣给她掖好被子,关了床头灯,带上门出来,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别墅里安静得很。顾斯寒在书房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隔着墙听不清。程屿和韩川下午来过一趟,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快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韩川嘴里骂骂咧咧的,程屿脸色也不好看。宋欣没问。她抱着念念在客厅拼图,耳朵竖着,什么都没听见。
她下楼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出神。
那摞卷宗还搁在茶几上。顾斯寒没让程屿收走,原样摊在那儿,最上面一页折了个角,是她下午看到一半停下来的地方。宋欣伸手把那页翻过去,视线落在下一段的黑体字上——宋国栋收买环卫工老吴的转账凭证复印件,金额那一栏写着两万整。
两万块。她妈的命在宋国栋手里攥了六年,念念的手术费她求爷爷告奶奶凑了十万块差点去卖血,宋国栋花两万块就买走了一个人的良心,换了她六年的哑巴。
她把卷宗合上,推到茶几另一头。
脑子里乱得慌。下午在书房里她跟顾斯寒说那些话的时候硬气得很,什么“看证据不看脸”,什么“你是你证据是证据”。话说得漂亮,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手是抖的。那些东西她以前只知道个大概,现在白纸黑字摊在眼前,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宋国栋和赵婉磨好了刀往她身上招呼的证据,她看了怎么可能没感觉。
可顾斯寒把东西捧到她面前,她也说不出一句“谢谢”。
这六年他干什么去了?他恨她的时候往死里整她,现在查清了真相就往她面前一坐,把卷宗往她手边一推,眼睛看着她等她说“没关系”?凭什么。她蹲在夜总会地上捡钱的时候他不信她,念念在ICU她跪在医院门口拦车的时候他不停车,现在证据摆齐了,他一句“我当时不知道”就完了?
宋欣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靠垫被人从上面抽走了。
她猛地抬头,顾斯寒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靠垫,低头看她:“你闷死自己念念明天找谁给她扎辫子。”
“我自己会闷死自己吗?你管得真宽。”宋欣一把把靠垫抢回来,重新垫在腰后面,坐直了。
顾斯寒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坐对面,坐她旁边,但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手里端着杯水搁在茶几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韩川那边摁住周海龙了。”他开口就是正事,语气平平的,像是汇报工作,“在机场高速收费站摁的,人刚下车就被堵了。包里搜出来三本护照,一本真的两本假的,还有一张飞南边的机票。韩川连夜审了,周海龙嘴松,问了三句就全撂了。”
宋欣看着他:“撂了什么?”
“赵磊让他跑。赵磊人在东南亚某国,具体位置还在定位。周海龙说赵磊最近频繁跟他联系,让他把刘成安顿好,等风声过了再动。周海龙怕出事,想跑路,赵磊不让,说钱还没转完。”
“钱?”
“宋国栋留的那笔。周海龙说赵磊手里还握着大头,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但他帮赵磊转过三次账,每次都是几十万,加起来有小两百万。”
宋欣皱起眉头:“赵磊人在境外,宋国栋在里面,赵婉也在里面,那这笔钱谁在用?”
“赵磊自己在用。”顾斯寒把水杯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程屿查了赵磊在境外的消费记录,这人日子过得紧巴,名下没什么正经产业,但最近半年花钱突然阔了。我怀疑宋国栋留的那笔钱已经被他挪了一部分。”
宋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赵磊这个人她印象不深,只记得赵婉提过一个表弟,瘦高个,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宋国栋把后手交给这种人,要么是实在没人可用,要么是赵婉在中间牵线。
“周海龙摁住了,赵磊会不会收到风声跑了?”
“他已经在境外了,跑也跑不到哪儿去。程屿在走国际司法协作流程,慢是慢了点,但这条线断不了。”顾斯寒说完这些,话锋一转,“念念学校那边我加了三道安保。校门口监控直连到我手机,上下学时段有两个人固定跟着她。你接她送她都行,但别一个人去。”
宋欣点了下头。这个她没意见,念念的安全排第一。
正事说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宋欣端着杯子慢慢喝水,顾斯寒坐在旁边也不催,就看着她喝。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顾斯寒忽然开口。
宋欣一口水差点呛住,抬眼看他。
“你说你记得我干的那些混账事,每一件都记得。”顾斯寒声音不高,也没看她,就看着茶几上那摞被他推得远远的卷宗,“我也记得。你蹲地上捡钱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你背着念念在雨里拦车的时候我在车里坐着,你在ICU外面守着的时候我在走廊另一头站着。我全记得。”
宋欣把杯子搁下,搁得有点重。
“你非得现在说这个?”
“我不说你不痛快。”顾斯寒看着她,“你下午在书房里骂了我一顿,骂得对。我没指望你骂完了就翻篇。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宋欣没接话,但也没走。
“我不逼你原谅。你爱原不原谅,都行。”顾斯寒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摞卷宗拿起来码整齐,放到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但你别因为恨我,把念念的事耽误了。她现在黏你黏得紧,你要是又玩消失,她受不了。”
宋欣胸口堵了一下。
这话正好戳在她最难受的地方。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卷宗看完了,气撒完了,然后呢?她不能一直住在顾斯寒家里当个不清不楚的房客。可念念怎么办?她搬出去,念念跟她走,顾斯寒加的那些安保怎么办?赵磊那条线还没断干净,宋家余党没清完,她带着念念住到外面去,万一出事呢?
可要是留下来,这算什么呢?一家三口?她跟顾斯寒算什么?他往她面前一坐,证据一摊,她就乖乖住下来当他孩子的妈?那这六年的苦算什么?
她越想越烦,站起身说:“我上去看看念念。”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斯寒在后面说了一句:“抽屉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念念生日。你拿着用,不用还。”
宋欣脚步一顿。
“你钱多得没处花了?”
“我闺女花我钱天经地义。”
“念念的事另说,这卡你自己收着。”宋欣头也没回,噔噔噔上了楼。
她推开念念房间门,小夜灯还亮着,念念果然踢了被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宋欣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攥住她的手指头,眼睛没睁,嘟嘟囔囔:“妈妈……别走……”
宋欣鼻子一酸。
她在床边坐了快一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留下来,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走,念念这边她放心不下。正纠结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陆薇:“听说周海龙抓住了?程屿跟我说的。另外你那边怎么样,在顾斯寒那儿住得还顺心?”
宋欣回了三个字:“不顺心。”
陆薇秒回:“那你想怎么办?搬出来?”
宋欣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念念离不开他。我看得出来。”
陆薇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长的:“念念离不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留下来到底是为了念念还是因为你自己也放不下?宋欣,这个你别糊弄自己。”
宋欣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低头看着念念熟睡的小脸,小丫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睫毛长长地翘着。六年前她一个人躺在产房里,护士把念念抱到她胸口的时候,她哭得停不下来。那时候她想,这个孩子是她跟顾斯寒唯一的牵扯了,她得护住。
现在念念躺在她面前,旁边房间睡着顾斯寒,楼下抽屉里有张顾斯寒放的银行卡,外面有顾斯寒安排的三道安保。她忽然不知道当年那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她把念念的小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开了,顾斯寒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有事说事”。
宋欣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我住到赵磊落网。”她说,“赵磊的事了了,我搬走。”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点头:“行。”
“念念的事你随时找我,我不关机。”
“行。”
宋欣转身要回房间,顾斯寒在后面补了一句:“卡你拿着。”
“不拿。”
“那我给念念买东西用,你不用管。”
宋欣脚步没停,甩上门之前扔了一句:“随你。”
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明明想好了要硬气到底的,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住到赵磊落网”。这跟没期限有什么区别?赵磊哪天落网?下个月?明年?
她闭上眼,手机又震了一下。陆薇:“你想清楚没有?”
宋欣回:“想清楚了。先这样吧。”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他欠我的,我住他的吃他的,应该的。”
陆薇回了一串省略号和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宋欣把手机扔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是——顾斯寒刚才站在书房门口那个样子,和六年前在出租屋里等她下班时候一模一样,靠着门框,手插兜里,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走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