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茶回了自己房间，搁在床头柜上，一口没喝。她坐在床边把刚才听见的话在脑子里来回倒了几遍——“怎么跟伴侣沟通比较合适，就是那种，不吵架的方式。”
顾斯寒找心理咨询了。
她第一反应是想笑。这人平时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的，轮到处理家务事，还得花钱找人教他怎么说话。第二反应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他啥时候找的？今晚上才吵的架，他动作也太快了。后来一想也合理，这人本来就这脾气，发现问题立刻解决，一分钟都不带拖的。
第二天早上吃饭，宋欣跟没事人一样，顾斯寒也跟没事人一样。念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嘬着牛奶问：“妈妈你今天还生气吗？”
“不生了。”
“顾叔叔你还生气吗？”
“没生过。”
念念满意地点头：“那今天放学谁来接我？”
“都来。”宋欣说。
顾斯寒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宋欣一眼。宋欣低头给念念剥水煮蛋，没接他的眼神。
送完念念回来的路上，车里就他们俩。顾斯寒开着车，等红灯的间隙忽然开口：“昨晚我打了个电话。”
“听见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下，没问她听见多少。
“我咨询了一个做家庭关系的，姓方，跟方主任不是一回事，是专门做伴侣沟通的。”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她说我们这种情况，最好定个吵架的规矩。”
宋欣靠在椅背上，侧脸看他：“什么规矩？”
“她说第一，吵架可以，但别当着念念的面。第二，吵完架当天必须说开，不能过夜。第三，说开的时候只聊当下这件事，不许翻旧账。”
宋欣把这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两条还行，第三条她心里打鼓。什么叫不翻旧账？她那些旧账攒了六年，不翻她憋得慌。
“憋得慌也得憋。”顾斯寒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方老师原话是‘翻旧账只能用来提醒对方你以前欠过我什么，但没法解决你现在想让他做什么’。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有道理。”
宋欣没吱声。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她忽然问：“那个方老师，收费贵不贵？”
“贵。”
“那你多打几次，把本钱用够。”
顾斯寒嘴角弯了一下：“行。”
当天下午接念念放学，路上念念说王小雨今天又跟她好了，还把自己带的芒果布丁分了她一半。宋欣问她那你分人家什么了，念念想了想说“我分了她一张贴纸”。两个人在后排聊得热闹，顾斯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念念，班里还有别人说你妈妈闲话吗？”
念念歪头想了半天：“没有了。王小雨说她妈妈回家被她爸骂了一顿，现在不让她乱说了。”
宋欣扭头瞪了顾斯寒一眼。顾斯寒面不改色地继续开车。
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宋欣下楼找顾斯寒。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宋欣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截图，标题是《扒一扒某S集团老总当年那桩冤案》，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贴了宋家当年那些旧报道的截图。
“程屿发我的。”宋欣说，“今天下午刚冒出来的。发帖人是个小号，查不到实名。”
顾斯寒拿过手机翻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让程屿处理。技术那边能追踪到发帖IP，先锁定人再说。另外——”他把手机放下，“我打算公开说清楚。”
宋欣愣住：“公开？怎么公开？”
“SY集团官微发声明，把当年冤案的来龙去脉全部写清楚。宋国栋赵婉怎么胁迫你，你妈怎么被当人质，我在里面那三年怎么回事。程屿那边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司法机关那边也结案了，现在说清楚不会再影响任何案子。”
宋欣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声明里得提我名字。”
“不用。我可以写成‘宋某’——”
“写宋欣。”她打断他，“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名字上新闻。你不写清楚，人家反而瞎猜。写明白了，那些人爱怎么嚼舌根随他们去。”
顾斯寒看了她一会儿：“你确定？”
“我确定。但你声明发之前先给我看一眼，我改一个字都不行的那种看一眼。”
“行。”
第二天下午SY集团官微发了长声明。措辞很克制，全是事实陈述，没有煽情也没有卖惨。程屿把当年车祸的报警记录、老吴的证词、宋国栋收买环卫工的转账凭证、赵婉伪造文件的鉴定报告，全部附件挂了上去，盖了红章，谁想查都能查。
声明最后一段写的是：“宋欣女士当年在法庭上的指证系受其父宋国栋胁迫，其母林静女士彼时被宋国栋控制以作要挟。顾斯寒先生因此蒙受的三年冤狱，系宋国栋、赵婉、宋子安三人共同策划的陷害。宋欣女士本人同为此案受害者，恳请公众停止对其及家人的一切不实揣测与攻击。”
发出去两个小时，转发过万。评论区什么声音都有，有骂宋国栋的，有感慨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的，也有几个阴阳怪气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但很快被顶下去了。
宋欣刷着评论区，看到一条被赞到前排的留言：“这姐们儿真的太惨了，十八岁被亲爹逼着指认男朋友，一个人养了六年病孩子，还得替渣爹背黑锅。就这还能挺过来，我单方面宣布她是我偶像。”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薇发来消息：“声明看了。顾斯寒这次办得敞亮。你俩和好了没？”
宋欣回：“没。刚定了三条吵架规矩，还没实战过。”
“什么规矩？”
宋欣把方老师那三条发过去了。陆薇回了六个哈字：“顾斯寒找心理咨询了？？？他？？？那个顾斯寒？？？”
“人家也有名有姓的，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我认识他快十年了，头一回听说他找人咨询怎么吵架。宋欣你行啊你。”
宋欣嘴角翘了一下，没回她。
晚上念念画画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妈妈，今天班上有人问我，说顾叔叔是不是我亲爸爸。”
宋欣和顾斯寒同时抬头。
念念拿蜡笔在纸上划拉：“我说是啊。他就没再问了。”
“你怎么知道是？”宋欣蹲下来问她。
念念理所当然地看她：“顾叔叔天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给我装滑梯，还帮我教训王小雨她妈。我亲爸爸不就该干这些吗？”
顾斯寒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宋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踢了踢他的拖鞋：“喂。说你呢。”
“听见了。”顾斯寒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声音有点闷，“明天早饭她想吃什么？我给她做。”
“你能不能别一感动就想着做饭？”
“那我该想着什么？”
宋欣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想要小馄饨。你上次包的那种，大的小的都行。”
顾斯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宋欣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跟半小时前翻的是同一页。
她没拆穿他，上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陆薇发了条消息：“实战过了。规矩有用。他没翻旧账，我也没翻。”
陆薇秒回：“那挺好。但你俩到底啥时候正式和好？给个准话。”
宋欣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顾斯寒正把念念画的那张画拿起来看，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了“爸爸妈妈和我”。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宋欣回陆薇：“等他不红耳朵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