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雨那事之后没消停几天，又炸了一回。
起因是念念的家长会。宋欣本来打算自己去，顾斯寒早上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几点”，她说下午三点。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结果下午两点半宋欣换好衣服下楼，看见顾斯寒已经站在玄关穿外套了。
“你干什么？”
“去家长会。”
“我去就行了。你公司没事？”
“推了。”他拉开门，“走，迟到了堵车。”
宋欣站在楼梯上没动。顾斯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感觉到空气不对，补了一句：“我寻思家长会两个人去显得重视。”
“显得重视？”宋欣从楼梯上走下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念念的班主任认识我吗？认识。认识你吗？也认识。你之前加了三道安保在学校，程屿隔三差五去盯一趟，班主任见你比见我还勤。你现在去家长会，坐我旁边，让别的家长怎么看？”
顾斯寒换鞋的动作停了。
“怎么看？你是她爸。”
“我是她爸这事，你跟谁正式说过？学校登记表上父亲那栏填的是‘无’。你让我去，我坐哪儿？家长席里突然多出来一个SY集团总裁，你觉得那些家长是看念念还是看你？”
顾斯寒直起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宋欣看得出来他绷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已经拿在手里的车钥匙放回玄关柜上。
“行。你去。我不去了。”
宋欣看他这副退让的架势，心里反而更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这人想给闺女开家长会，她给拦了，他二话没说就不去了，按说该消停了。可她心里堵得慌。
“你摆这副脸给谁看？”她嘴比脑子快。
“我摆什么脸了？”
“就你现在这副‘好好好我不去了’的样子。你要真觉得委屈你就说，别憋着。”
顾斯寒深吸一口气，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宋欣等着他呛回来，结果他抿了下嘴，把声音压得很平：“我没觉得委屈。你说得有道理，我去不合适。那就你去。”
“你现在这样更让人生气。”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忽然把外套脱了挂回衣架上，换了拖鞋往客厅走：“那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家骂我，我听着。”
宋欣被他这一下整不会了。她站在玄关瞪着他后背，追上去两步：“谁骂你了？”
“你正在骂。”顾斯寒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念念的绘本翻了一页，“你说吧，我听着。”
宋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笑了。
“行。我说。第一，你加安保之前没跟我商量，学校那边搞得跟要搞反恐演习似的，我每次去接送念念都觉得其他家长拿我当怪物看。第二，你给念念买衣服买玩具买这买那，没问过我要不要，显得我好像什么都给不了她。第三，你——”
“等一下。”顾斯寒抬起头，“第一条我认。第二条，我给闺女买衣服怎么了？”
“你买之前问过我一嘴吗？你直接一箱子一箱子往储物间堆。我连念念冬天穿什么码你都从沈墨那儿问，你问我不行？”
顾斯寒把绘本合上了。
“我寻思你一天到晚带念念够累了，这些破事我自己搞就行。”
“什么叫破事？我给念念买衣服叫破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我带孩子辛苦，所以你什么都替我想好、替我办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全替我办了？”
顾斯寒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绘本，指节捏得发白。宋欣站在他对面，胸口起伏得厉害，越说越激动，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人家好心好意帮衬，她在这挑三拣四。
可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舒服。顾斯寒什么都安排好了，安保、衣服、学校、疗养院，每一件都是好意，但每一件都没问过她的意思。她在这个家里的角色越来越像个“被安排”的人，而不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宋欣。”顾斯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我听进去了。安保的事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衣服的事……我下次买之前问你。”
宋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他态度软下来，自己那口气反而不好再往上顶了。
“还有，”顾斯寒把绘本搁回茶几上，站起来面对她，“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个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在架空你。”
宋欣没说话。
“我没有。”顾斯寒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你以前被宋国栋架空过，什么事都由不得你。我现在做事的法子跟你那个爹可能有点像，都习惯了什么事自己拍板。你觉得不舒服，正常。”
宋欣抿着嘴，没接话。
“我改。”顾斯寒说，“但你不能指望我一次就改利索。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三十多年都这么过来的，什么都自己定了算。你得多给我几次机会。”
宋欣本来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被他这句“三十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又拱起一点火：“你三十多年，我六年。我一个人做决定做了六年，你现在让我什么事都听你的，我也改不利索。”
“我没让你听我的。”
“你加安保不跟我商量，跟让我听你的有什么区别？”
顾斯寒闭上嘴，深呼吸了一下。
“行。”他说，“那咱们定个规矩。以后涉及念念的事，事前跟你说。涉及你的事，事前问你。涉及咱们仨的事，商量着来。我要是没做到，你直接指出来。我退。”
宋欣看着他，觉得这人今天认怂认得有点过分痛快了，不像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顾斯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绷了半天绷不住了：“我能有什么事儿瞒你？我就想让你别生气了。今天早上念念跟我说‘顾叔叔你别跟妈妈吵架，你吵不过她’，我说我没吵，她说‘那你让着她点’。”
宋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
“念念让你让着我？”
“对。她说‘妈妈以前可可怜了，你让着她’。”顾斯寒靠在沙发扶手上，难得露出点无奈，“我被她教育了一顿。所以今天我让着你。”
宋欣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念念这孩子，才六岁，天天操着大人的心。
“家长会我去。”她说，语气软下来了，“你在家待着，等我回来说情况。”
“行。”
宋欣转身要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但你加安保那个事，以后必须跟我说。听见没？”
“听见了。”
她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顾斯寒发了一条：“念念让你让着我，你就让啊？你自己没点主意？”
顾斯寒回得很快：“我自己也想让。念念给了个台阶。”
宋欣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赶紧摁回去，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结果她家长会开到一半，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顾斯寒发了张照片：念念坐在茶几旁边画画，旁边坐了个穿衬衫戴眼镜的陌生男人。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念念同学王小雨她爸上门道歉来了。拎了一箱奶。你回来之前我把人挡在客厅，没让进门。”
宋欣放大照片看了两眼，顾斯寒坐的位置在念念和那个男人中间，角度刁钻，明显是故意隔开的。她差点在家长会上笑出来，赶紧低头打字：“你没把人撵出去吧？”
“没。念念说‘叔叔你坐’，我让她坐我旁边。她爸坐对面。全程二十分钟，说了三遍对不起。最后念念送了他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两个小人手拉手，说‘你让你闺女明天别不理我’。”
宋欣看着这条消息，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终于没憋住，趴在桌上笑了半分钟。旁边家长扭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假装咳嗽。
晚上回去之后，念念已经睡了。顾斯寒在书房，门虚掩着。宋欣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对，咨询一下，怎么跟伴侣沟通比较合适。就是那种，不吵架的方式。”
宋欣站在门外，攥着手里那杯本来要给他端的茶，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敲门，悄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