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那条“你嘴角别翘”的消息,宋欣没回。但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那么绷着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个月。顾斯寒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起来弄早饭,手艺从“勉强能吃”进步到了“念念主动添碗”的水平。接送念念上下学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流程,有时候宋欣站校门口等的时候,旁边家长会跟她搭话,问“你是宋念妈妈吧?你家那位天天来送,可真上心”。宋欣每次都想解释“不是我家那位”,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含糊应一声拉倒。
她以为日子能这么平平稳稳地往下走。
出事的由头特别小。念念班上搞什么“家长职业分享日”,让小朋友回去问爸妈是干什么的,做张手抄报。念念回来问宋欣,宋欣说我以前画画现在给人做设计,念念又问顾叔叔是干什么的,顾斯寒说开公司的。念念哦了一声,埋头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楼,旁边歪歪扭扭写了“顾叔叔公司”。
本来挺正常一事。
第二天念念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跑到宋欣跟前,小脸绷着,问她:“妈妈,我们班王小雨说,顾叔叔不是我亲爸爸,说你以前在夜总会唱歌,还说你欠别人钱。她妈妈跟她说的。是真的吗?”
宋欣正在切水果的手停住了。
她蹲下来,把念念拉到跟前:“王小雨妈妈还说什么了?”
念念掰着手指头学话:“她说你以前在那种地方上班,不是正经人。还说顾叔叔是被你骗了。妈妈什么叫‘那种地方’?夜总会不是唱歌的吗?”
宋欣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平:“念念,妈妈以前确实在夜总会唱过歌。那是工作,跟你学校合唱团上台表演一样,就是唱歌给人听。妈妈没干过任何坏事。王小雨妈妈不了解情况,乱说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欠钱是怎么回事?”
“那是很久以前别人坑妈妈,妈妈背了黑锅。已经解决了。”宋欣摸了摸她脑袋,“你别管这些,大人的事。王小雨再跟你说这些你就告诉她‘我妈妈的事跟你没关系’,听见没?”
念念点头,拿了块苹果跑了。
宋欣坐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水果刀,脸色一直阴到晚上。
顾斯寒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宋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他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脸色:“怎么了?”
宋欣把白天的事大致说了。顾斯寒听完,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问了一句:“王小雨她妈叫什么?我让程屿去——”
“你别去。”宋欣打断他。
顾斯寒顿了一下:“我就让程屿查一下这人什么来路,不干什么。”
“查完了呢?你要干什么?找人家谈?还是直接把她老公生意搅黄了?”宋欣抬头看他,语气不算冲,但绷得挺紧,“顾斯寒,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出面反而说不清。”
顾斯寒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她:“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班主任,把情况说清楚。再约王小雨她妈见一面,当面谈。她要是再瞎说,我走正规渠道投诉她诽谤。你那些手段先收起来。”
顾斯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行。你处理。”
宋欣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结果第二天她送念念上学,在校门口碰见了王小雨她妈。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胳膊上挎着个仿版包,正跟另一个家长嘀嘀咕咕,看见宋欣走过来,话音没停,反而故意拔高了一截:“……有些人啊,以前在夜总会混的,现在攀上高枝就装正经人了,也不知道孩子怎么教的……”
宋欣把念念往老师那边一送,回头走到那女人面前站定了。
“王小雨妈妈是吧?”
卷发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笑:“哟,宋念妈妈,有事?”
“有事。”宋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家长都听见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卷发女人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我说什么了?我又没指名道姓——”
“你指名了。”宋欣往前半步,“你说‘有些人以前在夜总会混’,你闺女昨天在班上跟念念说的原话是‘你妈在夜总会唱歌欠钱不是正经人’。你教的?”
旁边几个家长开始交头接耳。卷发女人脸上挂不住,嗓门拔高了:“我教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以前是不是在浮生夜总会唱过歌?小报都登过!你还不让人说了?”
“我在夜总会唱过歌,对。”宋欣声音反而压得更平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因为我闺女那时候在ICU躺着,手术费差十万,我求遍了人借不到钱,夜总会驻唱一晚上给八百。我唱了三个月,凑齐了手术费,我闺女活下来了。你觉得我不正经?你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把你刚才那话再说一遍,让大家都听听。”
校门口安静了几秒。
卷发女人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不说了?那我替你说。”宋欣盯着她,“你闺女在班上造谣我女儿,影响我孩子正常上学。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要么你让你闺女在班上公开道歉,要么我去找校长、找教育局。你选。”
卷发女人脸涨得通红,旁边有家长劝“算了算了”,她嘴硬了两句“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宋欣站在校门口,手心全是汗,腿有点软。她没回头,直接走进学校找了班主任,把事情经过讲了,班主任说会处理。出来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晚上顾斯寒回来,宋欣把事说了。他听完,倒了杯温水搁她手边,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没事。吵完了有点手抖。”
顾斯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她面前:“喝了。阿姨煲的排骨汤,我热了一下。”
宋欣端起碗喝了两口,忽然冒了一句:“我没靠你,我自己搞定的。”
“嗯,看见了。”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服气?”
顾斯寒在她对面坐下来,难得露出点无奈的表情:“我服气。你比我能吵。我要是去了就是拿钱砸人,你去了是把人按在地上用道理磨。效果比我好。”
宋欣差点被汤呛着。她瞪了他一眼,嘴角没绷住动了一下。
“但你下次别一个人去。”顾斯寒补了一句,“万一对方动手呢?你叫上我,我站你后面就行,不说话。”
“你站我后面不说话?那画面更吓人。”
“那不正好。”
宋欣想了想,没反驳。低头把汤喝完了,碗往他面前一推:“再给我盛一碗。”
顾斯寒接过碗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才说你手抖,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行。”他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明天我送念念,你在家歇着。”
宋欣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顾斯寒盛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烦。但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又赶紧摁回去了——不能惯。惯出毛病来,下次他又该自己拿主意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出门前跟她说:“妈妈,王小雨今天跟我道歉了,说她妈妈让她说的。”
宋欣蹲下来帮念念整理书包带子:“那你原谅她吗?”
念念想了想:“原谅吧。她请我吃了半块巧克力。”
宋欣笑了一声,拍拍她后背:“去吧。”
念念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妈妈,我们班同学说你好厉害,把王小雨她妈说得说不出话。”
宋欣:“……你班同学怎么知道的?”
“王小雨自己说的啊。她说她妈回家气得吃了两碗饭。”
宋欣:“……”
顾斯寒在旁边咳了一声,念念冲他们挥挥手跑了。宋欣站起来,发现顾斯寒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他把车钥匙揣兜里,往外走,“走吧,送完念念回来,你还有一堆衣服没叠。”
宋欣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念念种的桂花树苗跟前停了一下。小树苗才到她膝盖高,细细瘦瘦的,风一吹直晃。她伸手扶了扶歪掉的枝干,顾斯寒在前面回头等她。
“快点,要迟到了。”
“来了。”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心里想的是,这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似的,不知道哪天又得炸。但今天没炸,那就算今天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