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从消防通道摸上三楼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
程屿安排的车把她放在医院后门，司机是个生面孔，全程没跟她搭一句话，只在最后指了下急诊楼和住院部之间的连廊方向。她裹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低低的，沿着连廊快步走，鞋底蹭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三楼儿科留观区。拐角处的公共等候区亮着盏惨白的吸顶灯，几张蓝色塑料椅空着。宋欣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斜对着留观室走廊的入口，能看见那扇门进出的人，又不至于被一眼注意到。
手机震了一下。陆薇：“程屿说顾斯寒刚去楼下便利店了，韩川那边有事找他汇报，估计得在楼下待一会儿。你趁现在进去。留观室三号床，念念在中间那个床位，靠窗。”
宋欣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快得发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沿着走廊往里走，步子压得很稳，数着病房门牌号。四号，五号……三号。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两个世界。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白。
就一眼。她跟自己说，隔着门缝看一眼就走，不进去，不惊动任何人。可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推开了一半。
然后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比一个月前在书店远远瞥见时更短了些，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带着宋欣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冷厉弧度。他手里攥着块湿毛巾，正低着头给念念擦手背——留置针的胶布边上沾了点碘伏痕迹，他擦得极慢极仔细，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念念胖乎乎的小手，动作和他那张冷脸完全对不上号。
念念半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脸色比正常时候白了两度，但精神还行，正歪着脑袋看顾斯寒给她擦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顾斯寒偏过头凑近了听，嘴角竟然弯了弯。
宋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跟被钉住了似的。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脑子里排练过八百遍，每一遍都做好了扭头就跑的准备。可她没想到是这副画面。顾斯寒在给念念擦手。他对着念念笑。
念念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视线越过顾斯寒的肩膀往门口扫了一眼。
宋欣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叔叔，门口有人。”念念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笃定。
“谁？”顾斯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
宋欣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她的腿像灌了铅，脑子飞速转着编理由，可没有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凌晨的儿科留观病房门口。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顾斯寒站在门框里，比她印象中还高半个头，走廊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刚浮现的警惕和烦躁还来不及收，就僵在了原处。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宋欣看着他，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远远传过来，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
顾斯寒脸上那点残留的柔和一层层退下去，眼底翻上来的是宋欣最熟悉的那种东西——被耍了的暴怒，混着某种更深更沉的、他拼命想压住却压不住的东西。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宋欣。”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六年前在夜总会包间里一模一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个音节都带着咬碎骨头的力道。
宋欣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她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怎么解释，怎么脱身，怎么把陆薇和程屿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顾斯寒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恨和别的什么东西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占上风。
“妈妈？”
念念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不确定，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掀被子的响动，小人儿要下床。
宋欣的脚比脑子快。她绕过顾斯寒往病房里冲，正迎上念念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留置针的手攥着床栏杆，小脸又惊又喜地望着门口。看见宋欣进来，念念嘴巴一瘪，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
“妈妈——”
宋欣两步跨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念念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把女儿两只光脚丫从凉地板上捞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捂着。念念搂着她脖子哭得打嗝，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你去哪儿了”“念念好想你”“你怎么才来”。
宋欣眼眶里转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念念后背上，洇进小病号服的棉布里。她咬着嘴唇不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顾斯寒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手始终没松开过。他盯着宋欣的背影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的后背，移到她胡乱扎起来的低马尾，再移到她抱着念念的那双手上。指节粗糙，虎口有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和六年前那双会画画的手判若两人。
“顾叔叔。”念念从宋欣肩膀上抬起头来，挂着满脸泪珠扭头看门口，抽抽噎噎地说，“是妈妈，妈妈回来了，你别凶她。”
顾斯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凶她。”他声音有点哑，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去叫沈墨来看看。”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护士站方向去，不快不慢，压得很稳。但宋欣注意到，他出去的时候把病房门轻轻带上了，没摔。
念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摸上她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宋欣抹了把脸，挤出个笑：“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念念瘪嘴，“医院里哪有沙子。”
宋欣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念念头顶，闻着女儿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儿童洗发水的味道。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顾斯寒刚才那反应不对劲，按他的脾气，看见她诈死骗了他这么久，不把她撕了都算客气。可他没发火，还去叫沈墨。
这比发火还让她心里没底。
她正琢磨着，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陆薇发了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程屿说顾斯寒刚给韩川发消息，就俩字：撤了。韩川问他什么意思，他回了句‘暂时不动’。宋欣，你对他做什么了？”
宋欣盯着“暂时不动”那四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抱着念念，看向被轻轻带上的病房门，忽然觉得这扇门比刚才更难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