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推门进来那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微妙地紧了一寸。
她拎着草莓蛋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眼神先往念念床上扫了一圈，确认孩子睡着了，脸色虽白但呼吸平稳，才把目光挪到顾斯寒身上。顾斯寒坐在床边没动，两条长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看陆薇的眼神像在过安检，一寸一寸地扫。
“顾总。”陆薇点了下头，把蛋糕搁在床头柜上，“念念怎么样？”
“沈墨说稳住了。留观一晚，明天复查心肌酶。”顾斯寒的声音很平，平到没什么温度，“你怎么知道的？”
“程屿给我发的消息。”陆薇答得利索，弯腰把蛋糕盒外面那层塑料袋拆了，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说念念在学校受了惊，我一听就坐不住了。顾总，念念胆子小，这事儿以前在幼儿园也出过一回，被小朋友抢了玩具吓哭了，回来跟我念叨好几天。这回是什么人？怎么直接冲学校去了？”
顾斯寒没接她这话，反倒问了一句：“你最近见过宋欣？”
陆薇手上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眼皮都没抬：“顾总这话问的，我要是见过她，我第一个通知您。我比您还想知道她在哪儿。念念不能没妈，您说是不是？”
这话把顾斯寒堵回去了。他盯着陆薇看了好几秒，陆薇坦然回视，脸上甚至挂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烦躁，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还不好发作的闺蜜形象。
“行。”顾斯寒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你陪念念一会儿，我出去跟沈墨说句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陆薇，念念明天出院。医生建议居家观察两天，学校那边暂时不去了。你要是方便，明天上午来接她，去你那儿待半天。我下午忙完了过去接。”
陆薇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行，我明天上午过来。”
顾斯寒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薇脸上那层紧张瞬间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咬牙切齿。她低头看了眼念念，小姑娘睡得昏昏沉沉，眉头还拧着，一只小手攥着被角不肯松。陆薇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念念，阿姨明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乖乖的。”
念念没醒，但手指头松开了一点。
陆薇直起身，摸出手机进了病房自带的卫生间，反锁门，拨了宋欣的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念念今天——”宋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后厨那种空旷的回音，还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宋欣你听我说。”陆薇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念念晚上在学校出了点事，心脏不舒服，现在人在医院。沈墨在盯着，暂时稳住了，你别慌。”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铁器掉进了水池。
“什么叫出了点事？什么叫暂时稳住了？”宋欣的声音拔高了，又猛地压下去，陆薇能听见她喘气声粗得不对劲，“陆薇你说清楚。”
“学校那边有两个宋家的杂碎，在栏杆外面喊念念名字，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念念被吓到了，心率飙上来，喘不上气。老师送医院及时，沈墨处理得快，现在在留观，没进ICU。你听明白没？没进ICU。”
陆薇把“没进ICU”咬得特别重。她知道宋欣什么脾气，这种时候得先把她最怕的那个点摁住，不然人能直接疯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薇听见宋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带着点细微的颤。
“谁干的？”宋欣再开口时，声音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又哑又硬。
“宋子安以前手底下的人。程屿在查了，顾斯寒已经知道了，韩川带人去摁人了。”陆薇顿了顿，还是把最关键的话撂了出来，“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念念那边真没事了，你——”
“我要回去。”
陆薇闭了下眼睛。她就知道。
“宋欣，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宋欣明显站起来了，脚步急促地来回踱，“念念在医院，你让我在这削土豆？陆薇，我不管什么宋家余党什么暴露不暴露——”
“你在这儿就对了！”陆薇嗓门拔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卫生间外面就是病房，念念随时可能醒，“你现在冲回去，让顾斯寒撞个正着，然后呢？你拿什么跟他解释你这一个月躲在哪儿？拿什么解释你明知道念念在找他你还藏着？宋欣，程屿跟我说了，顾斯寒今天在查疗养院名录，那个‘许欣’的假身份他已经在盯了。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宋欣那头安静了一瞬。陆薇听见她干呕了两声，胃里一阵翻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压得人心里发堵。
“陆薇。”宋欣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哑得不像她，“念念喊妈妈没有？”
陆薇喉咙一紧。
“喊了。睡着了说梦话，喊‘妈妈别走’。”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了。陆薇能听见宋欣的呼吸，粗重，急促，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哭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天一早，你把念念接到你那儿去。顾斯寒不是让你去接吗？你接上念念，我过去看她。看一眼我就走。”
陆薇愣了一下：“你要来我这儿？”
“我不去医院，不跟顾斯寒照面。你把念念接出来，我去你那儿。看完就走。”
“宋欣，顾斯寒刚跟我说他明天下午忙完了去你那儿接念念——”
“所以我要赶在他去之前到。”宋欣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有点狠，“你告诉我几点接人合适，我提前到。你帮我把念念支开一会儿也行，就说去买东西。我不多待，十分钟就够。”
陆薇咬了咬下唇。卫生间外面传来念念翻身的声音，还有沈墨推门进来查房的动静，她不敢再拖。
“行。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去医院接念念，十点到家。你九点四十到，从后门进，直接上二楼我房间。念念在客厅，你下来看她。记住，只此一次，看完就撤。”
“好。”
“还有一个事。”陆薇把声音压到最低，“程屿刚才给我透了个底，说顾斯寒已经让人调沿海所有私立疗养机构的入住名单了。你那个假身份虽然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但经不起细查。明天见了念念之后你得有个准备——万一他查到你，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陆薇以为她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到时候再说。”宋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陆薇心里发毛，“先让我见着念念。”
“宋欣——”
“陆薇，我六年都躲了，不差这一天。”宋欣的声音终于裂了，带上一丝哭腔又硬生生咽回去，“我要是今晚什么都不做，明天我还能是我吗？念念喊妈妈了，你让我在这儿削土豆？”
陆薇闭了闭眼。
“行。”她深吸一口气，“你明天来。但程屿让我提醒你一句，顾斯寒今晚在医院守夜，情绪很差。他刚跟沈墨说明天要亲自送念念过来。你要来，必须赶在他前面。”
“我知道。”
“还有——”陆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程屿查到给那两个杂碎打钱的人了。宋国栋以前的司机，陈广福。你认识这人吗？”
宋欣那头顿了一下：“认识。宋国栋以前最信任的人，后来被开了，但走的时候拿了一大笔钱。这个人在宋家干了十几年，脏活没少干。你们盯住他，顺着他往上摸，后面肯定还有人。”
“行，我让程屿查。”
陆薇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冲了马桶，洗了把脸才推门出去。沈墨正站在念念床边翻化验单，看见她从卫生间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指标稳了。”沈墨把单子递给她看，“明天早上再抽一次，没问题就能走。你明天来接？”
“嗯。”陆薇点头，凑到念念床边，把小姑娘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沈墨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问：“你刚才在里面打电话，打给谁？”
陆薇眼皮一跳，面上稳住了：“给我台里请假。明天得陪念念，假总得请吧。”
沈墨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陆薇站在病房中央，看着念念睡着的小脸，心里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点四十，后门。见了念念就走。
千万别撞上顾斯寒。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短信：“陈广福名下的便利店上周有笔现金入账，五万。打款人叫周辉，就是今天吓念念那俩人之一。这条线快了。另外，顾总刚让助理订了明天上午的行程，送完念念去公司开会。你那边抓紧时间。”
陆薇把短信删了，在念念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宋欣发了个“OK”。
发完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顾斯寒明天亲自送念念过来，送完就走。
可万一他没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