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接到学校电话时,正在SY集团开季度风控会。
程屿推门进来,脸色不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顾斯寒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拍在会议桌上,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散会”。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顾总这副模样。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程屿得小跑才能跟上。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班主任打电话说念念午休起来就蔫了,脸色发白,说胸口闷。校医测了心率,比正常值快了将近一倍。”
顾斯寒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声音沉得能拧出水:“叫沈墨了吗?”
“叫了,沈墨已经在往医院赶。学校那边让校医先给孩子吸氧,没敢挪动。我让司机直接开去学校接人,救护车也从中心医院调了,两头碰。”
顾斯寒没再说话,指节攥着车门扶手,骨节泛白。程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顾总这个表情他见过,上一次是宋欣跳海那天。
车到学校门口,救护车已经先到了。顾斯寒推开车门大步往里走,门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操场边围了几个老师,念念坐在校医室的矮床上,嘴唇颜色不对,透着一层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小手攥着校服下摆,指头拧得发青。
“念念。”
顾斯寒蹲下去,声音压得很轻。念念抬起眼皮看见他,眼眶一下就红了:“顾叔叔,我胸口不舒服,喘不上气。”
“没事,爸爸带你去医院。”
他伸手把女儿抱起来,动作又快又稳,手掌托着念念的后背,感觉到她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快得离谱。念念把头埋在他颈窝,小声哼哼:“妈妈以前也会这样抱我……她手放在我背上就不难受了。”
顾斯寒脚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大步往救护车走。
沈墨在医院急诊门口等着,念念一推进来就直接送进抢救室。吸氧、心电监护、静脉通道,护士手脚麻利地围上来。顾斯寒站在抢救室外,透过玻璃看着念念躺在白色床单上,小小的一个人,胸口贴着电极片,监护仪“滴滴滴”响个不停。
沈墨从抢救室出来,摘了听诊器:“心率过快,血氧饱和度往下掉。先静脉给药稳住心率,做个心肌酶和心脏彩超,看看是不是先心术后又出了新情况。”
“什么原因引起的?”
“等结果。”沈墨看了他一眼,“但她今天在学校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情绪波动对术后心脏负荷影响很大。”
顾斯寒脸色一沉,转头看向程屿。
程屿已经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了。五分钟后他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顾总,我调了学校监控。今天上午课间,有两个陌生男人在校门口转悠,隔栏杆冲着操场方向喊话,喊的是念念的名字。”
“喊了什么?”
“监控隔太远收不到音,但班主任说念念当时在跳绳,听到有人喊她,一扭头脸就白了。班主任过去问,念念说那两个人她见过,在小区门口堵过她,说‘你妈欠了钱,你叫她赶紧还’。”
顾斯寒眼底翻上来一层猩红。
“人呢?”
“跑了。门卫去追,人从侧巷溜了。我看了面孔比对,其中一个是宋子安马仔的堂弟,之前派出所备案过。另一个还在查。”
顾斯寒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直接拨了个号出去:“韩川,带人去宋子安那帮人窝点蹲着,今天冒头的两个,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给我摁住。”
那头韩川应了一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顾斯寒只说了两个字:“念念。”
韩川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就去调人。
程屿在旁边又补了一句:“还有,顾总。那两个人在栏杆外面站了至少十分钟,学校保安没第一时间驱赶。我问了,保安说他们手里拿了张纸,说是来找亲戚孩子的。保安就没当回事。”
“换人。”顾斯寒吐出两个字,“从明天开始,念念学校安保公司全部换掉,你去找,找靠谱的。另外在教室、走廊、校门口加装摄像头,直接连到我手机上。”
“已经在安排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念念出来。小姑娘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血色,看见顾斯寒就伸出手:“顾叔叔,我没事了,你别凶。”
顾斯寒蹲下来跟她平视,脸上绷着的线条硬生生松下来几分:“没凶你。还难受吗?”
“有一点点闷,但比刚才好多了。医生叔叔说我是吓的。”念念瘪了瘪嘴,“那两个人好凶,说妈妈欠他们钱。顾叔叔,妈妈不欠别人钱对不对?”
顾斯寒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声音很稳:“不欠。没人能说你妈妈一句不是。”
念念安心地闭上眼睛。护士把人推进留观病房,沈墨跟进去继续监测数据。
程屿趁这个空档凑上来低声说:“顾总,还有个事。今天下午我按照你昨天的吩咐,在查沿海疗养机构的登记名录,有个东西你可能得看一眼。”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海边那家疗养院住院部走廊,一个女人侧身站在窗边,灰外套,长发扎了个低马尾,身形纤细。画面只拍到肩膀以上,脸被窗框挡了大半,但下颌线的弧度,瘦削的肩颈轮廓,和顾斯寒记忆里那个人重合得严丝合缝。
“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下午。疗养院那边说登记的名字叫‘许欣’,身份信息是假的,但人肯定是活人。他们昨天做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这间病房已经空了,退房理由是‘转院’。但周边所有医院和诊所都没有接收记录。”
顾斯寒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程屿以为他走神了。
“你跟我说实话,”顾斯寒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发哑,“上次她在书店外面,你看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背影?”
程屿没敢瞒:“是。但我当时没敢确定,怕您空欢喜。”
“所以你自作主张查了疗养院。”
“是。”
“查到的东西还瞒了我什么?”
程屿硬着头皮:“没有了。就这一条线索,人已经走了,去向不明。”
顾斯寒把手机还给他,转过身,透过留观病房的玻璃看着念念睡着的小脸。小姑娘梦里还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一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带缠了好几圈。
“她不是被人赶走的。”顾斯寒忽然说。
程屿一愣。
“那间疗养院,她住了一个多月,一直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昨天突然退房转院?”顾斯寒回过头,眼底沉着某种程屿看不太懂的东西,“有人给她递了消息。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所以跑了。”
“您是说——”
“盯紧陆薇。”顾斯寒说完这几个字就推开了病房门,进去坐在念念床边,把女儿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程屿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模糊的截图。他琢磨着顾斯寒那句话,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如果宋欣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那念念今天在学校被恐吓这件事,她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她还能坐得住吗?
他低头翻出陆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顾总让他盯陆薇,没让他通知陆薇。这中间的差别,程屿心里门儿清。
病房里,念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顾斯寒凑近了才听清,小姑娘喊的是“妈妈别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头在念念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不走。爸爸把她找回来。”
这句话,睡着的念念没听见。走廊里还没走远的程屿听见了,脚步骤然加快,掏出手机开始排韩川那边的人手。
留观室外,沈墨翻着念念的化验单走过来,看见顾斯寒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脚步顿了顿。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给一个加密号码发了条信息。
“念念病情反复,已稳定。顾在陪护。学校恐吓来自宋家余党。近期小心。宋欣那边,暂时别让她知道,她身体刚恢复。”
发完他删掉发送记录,把手机收好,推门进了病房。
他刚进去不到三分钟,外面护士站的小护士急慌慌跑过来敲了敲门:“沈医生,顾总,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念念的家属,要进来探视。其中一个女的,说自己姓陆,是孩子妈妈的朋友。”
顾斯寒和沈墨同时抬头。
沈墨心里咯噔一声,刚发出去的消息,人已经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转头看向顾斯寒。顾斯寒把念念的小手放回被子里,慢慢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让他们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让陆薇一个人进来。”
走廊那头,陆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念念爱吃的草莓蛋糕,脸上挂着焦急。但顾斯寒看得清楚,她眼底那层急,和蛋糕盒底压着的那张写了字的小纸条比起来,浅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重新坐回念念床边。
陆薇推门进来那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微妙地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