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顾斯寒别墅的第三天,程屿带着一沓文件上了门。
宋欣正蹲在客厅茶几旁边陪念念拼拼图。念念出院后精神恢复得不错,就是黏她黏得紧,宋欣走哪儿跟哪儿,连去洗手间都要扒着门喊“妈妈你还在吗”。宋欣一边拼一边应声,拼错好几块,被念念嫌弃地扒拉开。
程屿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轻松,跟顾斯寒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顾斯寒回头看了宋欣一眼,那眼神宋欣熟——有事,但不想当着念念说。
“念念,妈妈跟程叔叔说点事,你先自己拼一会儿。”宋欣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念念抬头看看她,又看看程屿,懂事地点了下头:“那你们别吵架。”
“大人不吵架。”宋欣说。
“骗人。”念念低头继续找拼图块,“你跟顾叔叔前天就吵了,我听见了。”
宋欣耳根一热,假装没听见,快步往玄关走。顾斯寒已经推开了书房门,程屿跟进去,把文件铺了一桌子。
“先说医院周边。”程屿开门见山,把一张手绘的方位图展开,“留观室那层我调了前后三天的监控,进出人员全部过了一遍。没有可疑面孔,宋家那边暂时没往医院派人。但是——”
他抽出第二张纸,上面是念念学校周边的监控截图,画了红圈的地方标着时间戳。
“念念学校门口,三天内出现了同一个人两次。第一次是上周五下午放学时段,第二次是这周一早上上学时段。这个人没有靠近校门,一直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每次站二十分钟左右就走。”
宋欣凑过去看了一眼截图。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灰夹克,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身份查到了吗?”顾斯寒问。
“查到了。”程屿翻到第三页,“叫刘成,以前在宋国栋公司做过保安,干了不到半年就被辞了。辞退原因是偷东西,宋国栋没报警,直接让他滚蛋。这个人后来在好几个工地混过,最近半年没有固定工作,但银行流水显示上个月有人给他转了两万块钱。转账方是一个叫‘海龙商贸’的公司。”
“周海龙。”顾斯寒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宋欣听得出底下的火气。
“对。就是陈广福供出来的那个白手套。”程屿点头,“周海龙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海龙商贸是其中一家。我顺着查了另外两家,发现有一家叫‘龙腾咨询’的,法人代表是赵婉的一个远房表弟,叫赵磊。这个人现在人在境外,具体位置还在追。”
顾斯寒靠在书桌边上,双臂抱胸,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宋国栋留的那笔钱,走的就是赵磊的户头?”
“目前查到的流向是这样。陈广福说宋国栋原话是‘留着翻盘用的’,具体翻什么盘他没资格知道,他只是负责跑腿和传话。但他交代了一件事——宋国栋进去之前半个月,让他去见过赵磊一次,赵磊当时说了一句‘老头子的意思,先把姓顾的拖住,等念念那边稳了再动’。”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宋欣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嵌进皮质里。等念念那边稳了再动。念念才六岁,心脏做过手术,宋家这帮人把主意打到一个孩子头上,就为了拖住顾斯寒。
“所以念念学校那个刘成,是赵磊派来盯梢的?”宋欣的声音压得很低。
“目前看是这样。”程屿说,“他没动手,也没靠近,就是在远处看。我猜是在摸念念的上下学时间和安保情况。我昨天已经安排人把学校安保公司换了,校门口加了两个固定岗,上下学时段有流动巡逻。刘成再出现,直接摁住。”
顾斯寒点了下头:“韩川那边呢?”
“韩川在盯周海龙。这个人最近活动频繁,每天都去城西一个茶楼,一待就是一下午。茶楼老板跟他关系不浅,我怀疑那就是他们接头的地方。韩川说再盯两天,等周海龙跟赵磊联系的时候直接截信号。”
“赵磊在境外,怎么联系?”
“网络电话。但周海龙不够谨慎,韩川说他在茶楼打过两次国际长途,用的是茶楼的座机。老板帮他拨的号,通话记录还在。”
顾斯寒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行。让韩川别打草惊蛇,等赵磊再打过来的时候直接录音,把内容给我。”
程屿应下,又抽出第四份文件,厚厚一摞,搁到宋欣面前。
“宋女士,这是全套司法卷宗。从六年前那场车祸的原始报案记录,到目击证人证言、宋国栋收买环卫工的转账凭证、赵婉伪造证据的鉴定报告,还有宋子安在里头交代的部分口供,全在这儿了。”
宋欣看着那摞纸,没立刻伸手。
顾斯寒从书桌边走过来,把那摞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程屿按时间顺序排的,前面是车祸那几天的原始材料,后面是后来补查的。有不清楚的地方问程屿,他比我熟。”
宋欣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得不快,一页一页翻,遇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翻纸声。顾斯寒靠在窗边没催她,程屿坐在对面,时不时补充两句解释。
翻到目击证人证言那一页时,宋欣的手指停住了。证人姓吴,当年在车祸现场附近扫马路,被宋国栋的人塞了钱,让他改口说看见顾斯寒从驾驶座下来。后来程屿找到他的时候,这人已经搬到隔壁省去了,在一家菜市场看大门。
“这个老吴,”宋欣抬起头,“你们找他翻供的时候,他提了什么条件?”
程屿看了顾斯寒一眼,如实说:“他怕宋家报复。我给他做了三次工作,最后他提出来要十万块钱安家费,外加安排他女儿进SY集团下属的物业公司上班。顾总批了。”
宋欣扭头看顾斯寒。
“钱我出的,工作程屿安排的。”顾斯寒迎上她的目光,“你接着看。”
宋欣翻到伪造证据那一部分。赵婉那套操作比她知道的还复杂——不光伪造了宋欣自愿陷害顾斯寒换取继承权的文件,还提前半年开始做资金流水,每个月往宋欣当时名下一张她根本不知道的银行卡里打钱,制造“拿钱办事”的假象。这张卡是宋国栋以宋欣名义开的,开户文件上全是伪造的签名。
宋欣看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在夜总会那段时间,宋国栋和赵婉已经在背后织了这么大一张网,她连察觉都没有。要不是程屿后来查得深,这些东西摆到法庭上她根本说不清。
“这些伪造文件的原件呢?”宋欣问。
“赵婉存在她弟弟家的保险柜里,警方搜查的时候起获了。她本来打算万一宋国栋顶不住,就用这些东西反咬你一口,说你才是幕后主使。”程屿说。
宋欣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了。
“我有东西要补。”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拉过一张白纸。
“宋国栋控制我母亲林静这事,卷宗里记了,但不全。”她一边写一边说,“六年前我妈住在城北仁济疗养院,宋国栋把她转走的时候,跟我说的原话是‘你听话,你妈就能好好活着;你不听话,我让她停一次药就够’。他转走我妈之后,我根本不知道她被送去了哪里,直到三个月后赵婉带我去看她一眼,警告我‘这是最后一次让你见’。那次之后我每个月只能收到一张照片,证明我妈还活着,但照片里没有背景没有参照物,我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她写完一段,把纸推给程屿。
“还有这个。”她又写,“宋国栋控制我妈期间,医药费走的是他自己一个私人助理的账户,不走公司账。那个助理姓钱,叫钱伟,跟了宋国栋七八年。宋国栋出事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我怀疑他知道我妈前期的全部去向。”
程屿赶紧记下来:“钱伟。我今天就去查。”
“还有,”宋欣笔尖顿了顿,“宋子安当年撞人的事,我后来才知道细节。他撞的那个环卫工没死,但高位截瘫,家属一直在告。宋国栋赔了钱私了,走的是赵婉一个闺蜜开的公司账上划的。那个闺蜜姓孙,叫孙丽,做建材生意的,公司注册地在临市。”
程屿的手没停,一边记一边点头:“这些我们确实没查到。孙丽的建材公司我回去就查流水。”
宋欣放下笔,看了一眼顾斯寒。他一直站在窗边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宋欣注意到他攥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松开了。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顾斯寒走过来,把宋欣写的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程屿:“按她说的查。钱伟和孙丽两条线今天启动,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初步结果。”
程屿把文件收好往公文包里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宋欣又看了看顾斯寒,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有进展电话联系。”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他们俩。
宋欣站在书桌旁边,手还按在那摞卷宗上。顾斯寒走到她对面,把卷宗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
“你刚才提的那几条,够程屿跑一阵了。”他说,“这些东西摊开之前,你憋了六年,一句话都没往外漏过。”
宋欣低着头没看他:“漏了又怎样?那时候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也不见得多好。”宋欣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顾斯寒,这些东西我看完了,我心里舒服了吗?没有。你把这些证据摆我面前,我只会想起来当年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到那个法庭上去的。每一页纸底下压着的都是我自己的日子。”
顾斯寒没接话。
“不过,”宋欣把卷宗重新摞好,推到他手边,“这些东西存在你这儿,我认。你查出来的,我该补的都补了。以后再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提前跟我说。我去。”
顾斯寒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这算原谅我了?”
宋欣转身往门口走,头都没回:“我说了,看证据,不看你这张脸。证据是证据,你是你。”
她拉开门,念念正蹲在门口偷听,被逮个正着,仰着小脸咧开嘴笑:“妈妈我没偷听,我就是来问你拼图最后一块放哪儿。”
宋欣弯腰把女儿捞起来:“放妈妈脑袋上。走了,去给你做饭。”
念念搂着她脖子被抱走了,经过书房门口时冲里面挥了挥手:“顾叔叔,妈妈明天还生气吗?”
“问你妈。”顾斯寒说。
“妈妈明天还生气吗?”
宋欣头也不回:“看情况。”
顾斯寒站在书房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被宋欣翻得边角翘起来的卷宗,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程屿发来一条消息:“韩川刚接到线报,周海龙今天下午从茶楼出来之后没回家,拐去了机场方向。我怀疑他准备跑。要不要提前摁?”
顾斯寒回了一个字:“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