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的别墅在城东半山腰，独栋带院，门口两棵老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宋欣抱着念念从车上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有点恍惚。六年前她住过的那个出租屋，窗框锈得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厨房转个身都费劲。眼前这地方光客厅就比那整间屋子大两倍，挑高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她叫不上名字的吊灯，地上铺的灰色大理石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念念倒是熟门熟路，从宋欣怀里挣下来，趿拉着小拖鞋啪嗒啪嗒往客厅跑：“顾叔叔，我的画画本还在茶几底下吗？”
“在。上次没画完的那张我也给你收好了。”顾斯寒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藤编筐里，弯腰换了鞋，顺手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崭新的灰色棉拖放在宋欣脚边，“穿这个，地上凉。”
宋欣低头看了一眼拖鞋，又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同款不同色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换了鞋跟进去。
念念已经趴在茶几边上翻她的画画本了，旁边还搁着半包没吃完的溶豆零食，明显是之前顾斯寒带她住这儿时候的存货。宋欣四下扫了一圈，客厅角落堆着几箱玩具，沙发上搭着念念的小毯子，电视柜下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绘本，全是新的，书脊都没拆。这哪是“带孩子住几天”的排场，这是把儿童房搬进客厅了。
“你带她住了多久？”宋欣问。
顾斯寒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在她面前：“从她出院到现在。中间去你那个疗养院找人的时候让程屿过来盯过两天。”
宋欣端起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没说话。
念念画了一会儿画，开始打哈欠。顾斯寒二话没说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午觉时间到了。你妈就在楼下，跑不了。”念念搂着他脖子冲宋欣挥了挥小手，眼睛已经眯成缝了：“妈妈你等我睡醒再走。”
宋欣点头说好。等楼上传来关门的轻响，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这地方太干净了，太安静了，跟她过去六年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掏出手机给陆薇回消息。陆薇连发了七八条，从“你真去了？”到“你睡哪儿？”到“你俩没打起来吧”，最后一条是“程屿跟我说顾斯寒上午把陈广福那条线全端了，姓陈的扛不住全撂了，背后指使是宋国栋以前养的一个白手套，人已经摁住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宋欣回了个“知道了”，刚把手机放下，顾斯寒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身家居服，深灰色长袖T恤配黑色运动裤，头发随意往后捋了一把，少了西装革履那层壳，看着年纪轻了几岁，但眼底那层青黑还是遮不住。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了大概两个靠垫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的事。”
宋欣脊背一僵。
“我欠你一个正式的说法。”顾斯寒看着茶几上念念摊开的画画本，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页角，“法庭上指证那事儿，我恨了六年。出来之后干的那些事，说出去的难听话，韩川往你身上扔钱，我让你喝酒——”
“你记得挺清楚。”宋欣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记得。”他抬起头看她，“所有细节我都记得。包括你当时穿的那条白裙子，酒杯碎在地上的声音，你蹲下去捡钱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我全记得。”
宋欣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时候我以为你为了宋家的钱把我卖了。”顾斯寒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拽出来的，“三年，一千多天，我每天在里头想的就是出来怎么让你也尝尝那个滋味。后来知道真相了，程屿把证据摆我面前，我第一个反应是——”
“是什么？”
“是不敢信。”他看着她，“我怕信了之后，这六年就全他妈是个笑话。”
宋欣把水杯搁回茶几上，玻璃碰大理石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头正对着他，眼神平得没什么起伏。
“顾斯寒，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没关系？过去了？你也不容易？”
顾斯寒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刚才说的那些，白裙子，酒杯，蹲在地上捡钱。”宋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记得。那我告诉你我也记得什么。我记得那天晚上我酒精过敏差点休克，程屿把我送医院，你在包间里捏碎了个杯子。我记得你让人把我从夜总会撵出去，老板扣了我半个月工资。我记得念念在ICU的时候我跪在医院门口拦车，你的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泥水溅了我一脸。”
顾斯寒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我还记得更早的。”宋欣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硬撑着没停，“我在法庭上指认你的时候，你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六年里做过无数回噩梦，每次都是那个眼神。你跟我说你恨了六年，我比你多恨一年——我恨我自己。”
“宋欣——”
“你让我说完。”她吸了一口气，“后来我知道你查清了真相，知道你后悔了，知道你在我‘坟’前跪了一夜。我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吗？我一边觉得活该，一边又觉得自己真他妈没出息，居然还会心疼你。”
她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所以你现在坐这儿跟我一句一句交代你当年多狠，是想让我感动？还是想让我夸你记性好？顾斯寒，你伤害我的那些事，不是你现在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就能翻篇的。我身上的疤还在，念念差点没了的事也真真切切发生过。你说你不敢信真相是因为怕这六年成笑话——那我这六年呢？我实打实地过了六年，一个人，带着个病孩子，每一分钱都是厚着脸皮挣来的。”
她说完这些，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没红，但嘴唇在抖。
顾斯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没想让你感动。也没指望你说没关系。”
“那你提这茬干什么？”
“因为我不提，你憋着。”他抬头看她，“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憋着。你抱着念念的时候在憋，坐沙发上的时候也在憋。我怕你憋到哪天又给我玩消失。”
宋欣被他这话堵得噎住了。
“还有，”顾斯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视线跟她平齐，“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认。我不狡辩，也不找借口。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我从头到尾没想过害念念。那天雨夜我没看见你，程屿跟我说路边有人拦车，我让他别停。我要是知道是你跟念念，我——”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知道。”宋欣别过脸去，“你要是知道是念念，你不会走。”
顾斯寒沉默着点了下头。
楼上传来念念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向楼梯口的声音。念念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乱翘，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睡醒了！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宋欣和顾斯寒异口同声。
念念歪着头看了他们两眼，小短腿噔噔噔跑下楼，一头扎进宋欣怀里，又伸出一只手去够顾斯寒的胳膊：“那你们拉手。拉手就是没吵架。”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
顾斯寒先伸了手。宋欣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上去。念念满意地点点头，从宋欣怀里拱出来，拽着两人的手往茶几那边拖：“那你们陪我画画。”
宋欣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顾斯寒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他的手，压着声说了句“别碰我”，但没再甩开念念攥着她手指的那只小手。
顾斯寒也没再凑上去，就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走，念念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继续当她的领路人。
画画画到一半，程屿的电话来了。顾斯寒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了宋欣一眼，“陈广福招了条新线索，说宋国栋进去之前还留了一笔钱在境外，走的是赵婉一个远房亲戚的户头。数目不小。”
宋欣手上画笔一顿。
“他留这笔钱，是给谁用的？”
“程屿在查。但陈广福说了一句，宋国栋原话是‘留着翻盘用的’。”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兜里，看着宋欣怀里正专心涂色的念念，声音压得很低，“翻什么盘，翻谁，得查清楚。”
宋欣攥紧了念念的画笔。念念仰头看她：“妈妈你捏我笔干嘛？”
“没事。”宋欣松了手，冲女儿笑了笑，“妈妈走神了。”
可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宋国栋留了后手，那就意味着宋家的事还没完，念念差点被吓出事只是第一波。她低头看着念念毛茸茸的头顶，咬了咬牙。
“顾斯寒，”她忽然开口，“我搬过来住。”
顾斯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下头。
“但有个条件。”宋欣抬头看他，“你查你的，我不管。但念念的事，不管查到哪一步，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
顾斯寒看了她两秒，应了。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