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宋欣怀里拱了老半天，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住了。脑袋枕在她胳膊弯里，小手攥着她衣领不撒，眼皮开始打架，嘴上还含含糊糊念叨着“妈妈别走”。
宋欣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被子拉到念念下巴底下。留观室的床窄，一大一小挤着躺有点勉强，她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外，腰硌得难受，但她没动。
念念睡着之前嘟囔了最后一句话：“妈妈你身上有土豆味儿。”
宋欣：“……”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确实一股后厨的油烟和生土豆混在一起的味儿。来之前太急，套了件连帽衫就跑了，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她正发窘，余光瞥见病房门口那个黑衣服壮汉侧了侧身，让出半条门缝。
顾斯寒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进门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形，脚步放轻了，把袋子搁在陪护椅上，没出声。袋子里除了刚才那两盒酸奶，又多了一包湿纸巾、一瓶矿泉水、一袋全麦面包。宋欣看着那袋面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人买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挑的都是她爱吃的。
“你吃口东西。”顾斯寒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低头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念念睡了再说别的。”
宋欣确实饿了。从昨晚接到陆薇电话到现在，她就喝了两口水。她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半瓶，又拆了面包咬了两口，嚼着嚼着觉得不对劲，顾斯寒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看着是在看什么文件，但翻来覆去就那一页，明显没在真看。
“你不用在这儿守着。”宋欣把面包咽下去，小声说。
“我乐意。”他头都没抬。
宋欣噎了一下，不吭声了。跟这种人说话就是自找没趣。
念念睡了一个多钟头，中间翻了几次身，每次都要伸手摸一下宋欣的胳膊确认人在不在，摸到了就接着睡。宋欣被她摸得心酸，想起陆薇说她梦话喊“妈妈别走”，看来不是假话。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沈墨进来查房，测了心率血氧，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趋势图，点了下头：“稳了。明早抽血复查，没问题就办出院。”他视线在宋欣和顾斯寒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俩要不轮流休息一下”，转身走了。
宋欣刚想说她看着就行，顾斯寒先开口了：“你睡一会儿，我盯着。”
“我不困。”
“你眼睛底下青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还不困？”
宋欣想反驳，但念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赶紧低头去看，等念念又睡沉了，再抬头时顾斯寒已经把椅子挪到了床尾，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着，手机搁在膝盖上，明显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宋欣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她确实撑不住了。后厨这几天连轴转，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她本来想靠着床头眯一会儿就醒，结果一闭眼就直接睡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病房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深灰色的男款西装外套，还带着点体温和一股很淡的冷冽味道，顾斯寒惯用的那个牌子。她低头一看，念念还在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比她昨晚看到的平稳多了。
床尾的椅子上空了。顾斯寒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广福嘴里的上线叫什么？……周海龙？他名下的空壳公司全部冻结。另外，昨晚摁住的那两个，让韩川把口供录扎实了，一个字都不许漏……嗯，宋子安那边不用急，他在里面蹦跶不了几天。”
他顿了一下，听那头说了什么，语气忽然沉下去：“程屿，疗养院那边的名单你亲自去跑一趟，把那个‘许欣’的登记记录处理干净。她住过的痕迹，能抹的全抹了。另外查查还有没有别的漏洞。”
宋欣闭着眼装睡，耳朵竖着听。
顾斯寒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轻着往床边来。宋欣感觉到他停在床头，离她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混着点走廊里消毒水的凉意。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跟刀子似的，扎在她心口上。她认识顾斯寒这么多年，听他叹气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人哪怕公司差点被沈家搞垮的时候也没叹过气，现在对着她跟念念这副落魄样子，他叹气。
宋欣睫毛抖了一下。
顾斯寒注意到了，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醒了就起来。沈墨说八点抽血，别耽误。”
宋欣睁开眼，发现念念已经醒了，正仰着小脸看她，也不知道醒了多久，眼睛亮晶晶的，明显是在装睡偷听大人说话。
“妈妈。”念念小声说，“顾叔叔昨晚是不是一直没睡？我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坐那儿看手机，眼睛都是红的。”
宋欣坐起来，没接这话，把念念扶起来靠好，拿了湿纸巾给她擦脸擦手。念念乖乖让她擦，眼睛却往顾斯寒那边瞟：“顾叔叔，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顾斯寒把面包递过去，语气放缓了，“顾叔叔跟你妈妈有点事要商量，你先吃早饭。”
念念接过面包啃了一口，又抬头说：“那你别凶她。”
顾斯寒看了宋欣一眼。
“我尽量。”
沈墨八点准时来了，抽血送检，加急出的结果。心肌酶指标正常，心电图也没问题，沈墨大手一挥说可以出院，又私下叮嘱宋欣：“孩子不能再受惊吓了，回去之后最好有个安稳环境。我听程屿说顾总那边安排了安保，你配合一下，别逞强。”
宋欣点头应了。
出院手续是程屿办的。念念换好衣服，坐在床沿晃着腿等宋欣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随身小包就能装下，里面除了手机就是钱包和那部程屿给的加密手机。
顾斯寒靠在门口，看她把东西一件件塞进包里，忽然开口：“你回哪儿？”
宋欣手上一顿：“回我住的地方。”
“哪儿？”
宋欣抿了下嘴，没答。
顾斯寒没追问，转而说：“念念跟我住。她需要人照顾，我那边有阿姨有安保，条件比你现在待的疗养院强。”
宋欣猛地抬头：“你——”
“我没说不让你见。”他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是愿意，你也过来住。你要是不愿意，每天过来看念念，时间随你定。但有一条，你别再给我玩消失，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让我随时能找到你。”
宋欣胸口堵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念念在旁边仰着脑袋来回看，小手拽了拽宋欣的袖子：“妈妈，你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顾叔叔家的厨房可大了，比我们以前那个出租屋的厨房大好多。”
宋欣低头对上念念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顾斯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考虑一下。”她说。
顾斯寒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外走：“给你一上午时间考虑。中午之前给我答复，不然我替你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还有，你那个土豆味儿的外套扔了，我让人给你带了件新的来。念念闻着过敏。”
宋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念念在旁边补了一刀：“妈妈，真的有一股土豆味儿。”
宋欣：“……”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压回去，弯腰把念念抱起来，拎着包往外走。经过顾斯寒身边时她压着声说了句：“衣服钱我回头还你。”
顾斯寒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但宋欣听得清清楚楚：“行。连本带利，我记着账呢。”
宋欣脚步一顿，没回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冲后面的顾斯寒挥手：“顾叔叔，妈妈脸红了。”
“念念！”宋欣差点把她放下来。
顾斯寒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
走廊尽头，程屿站在电梯口等着，看见他们仨这架势，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按下了电梯按钮，目不斜视地盯着楼层数字，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欣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陆薇：“听说你跟顾斯寒回家了？程屿说的。我就问一句：你脑子还好吗？”
宋欣低头看了一眼念念搂在她脖子上的小手，又侧头看了一眼站在电梯另一头、正拿手机给韩川发指令的顾斯寒。
她回了陆薇四个字：“走一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