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宋欣抱着念念的手松了松，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把连帽衫里层都洇透了。念念窝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像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一会儿揪揪她衣领，一会儿摸摸她下巴，眼泪蹭了她一脖子，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妈妈你去哪儿了”“念念以为你不要我了”“妈妈你别走了”。
宋欣搂着女儿，嗓子眼堵得说不出整句话，只能一下一下拍念念的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应着“不走了”“妈妈在呢”。
“你骗人。”念念忽然从她怀里挣出来，小脸绷着，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没掉干净，“上次你也说不走，然后你就走了。顾叔叔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沈墨叔叔也这么说，陆薇阿姨每次都说你忙。你们都在骗我。”
宋欣被这话钉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拧着疼。
“念念——”
“我听见了。”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有一天晚上顾叔叔以为我睡着了，在客厅打电话，他说‘继续找，沿海所有疗养院都翻一遍’。我听见了。妈妈你根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对不对？你就在附近，你就是不来看我。”
宋欣张了张嘴。她想过无数种被拆穿的方式，唯独没想过是被六岁的女儿从大人的电话碎片里拼出来的。
“念念，妈妈有苦衷——”
“我知道。”念念打断她，小手攥着被角拧来拧去，眼睛盯着膝盖上的病号服格子，“顾叔叔给我讲过很多你的事。他说你以前画画很好，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说你不喜欢吃香菜但是从来不说，每次都偷偷挑出来放他碗里。他还说你胆子特别大，敢一个人走夜路，但是怕打雷。”
宋欣愣住了。
“顾叔叔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可难看了。”念念抬起头看她，认真地说，“就跟现在外面那个叔叔的脸一样。”
宋欣顺着她的视线扭头一看——顾斯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酸奶和一包湿纸巾。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宋欣认得出来，那是他压着情绪时候的惯常模样，下颌绷得死紧，眼角微微抽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乱窜。
沈墨跟在他身后进来，白大褂穿得板正，手里拿着便携心电监护仪，看见宋欣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念念，沈叔叔给你再测一下心率。”沈墨弯下腰，把探头贴在念念胸口，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跳，“嗯，稳了。比刚才好多了。”
他转头看了宋欣一眼，又看了看顾斯寒，语气很平：“孩子刚受了惊吓，情绪波动大，现在见到妈妈情绪又上来了。你们大人要吵要闹，等孩子睡了再说。今晚我建议留观继续，明天上午复查心肌酶，没问题就办出院。”
宋欣低着头说了句“谢谢沈医生”。
沈墨点点头，收了仪器往外走，经过顾斯寒身边时顿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宋欣没听清。顾斯寒没应声，只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旁边陪护椅上一搁。
沈墨走了。病房里又剩他们仨。
念念看看宋欣，又扭头看看顾斯寒，小人儿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不对劲，往宋欣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妈妈，顾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顾斯寒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顾叔叔没生气。”
他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酸奶从塑料袋里摸出来，插上吸管递给念念：“先喝点东西。哭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念念接过去吸了一口，眼睛还在他脸上瞟来瞟去。顾斯寒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轻得不像他这个人。
“顾叔叔，”念念含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回来了，你能不能别让她走了？”
顾斯寒手停在念念头顶，过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这事儿不归顾叔叔管。”他站起来，看了宋欣一眼，“你出来一下。”
宋欣把念念放回枕头上，念念立马揪住她衣角不撒手，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去跟顾叔叔说两句话，就在门口，不锁门，你从这儿能看见。”宋欣蹲下来跟她平视，“两分钟。”
念念犹豫了一下，松开手指头，竖起三根：“三分钟。我数着。”
宋欣站起来，跟着顾斯寒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一道缝，两个人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离病房门不到两步远。
顾斯寒没看她，侧脸对着走廊顶灯，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多久了？”
“什么多久？”
“别跟我装。”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压在她脸上，沉得跟铅块似的，“在疗养院住了多久？什么时候转的院？谁在帮你？陆薇？程屿？还是沈墨？”
宋欣深吸一口气：“一个月。转院是前天。陆薇帮我。程屿知道但也是最近才——”
“程屿知道？”顾斯寒截断她的话，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我的人，比我先知道你还活着。”
宋欣沉默。
“行。”他点了一下头，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程屿我回去再说。现在说你。今晚你在这待着，明天念念出院之前，你不许离开这间病房。”
宋欣猛地抬头看他：“我——”
“你有两个选择。”顾斯寒打断她，语气冷静得不像他平时那个暴脾气，“一，我现在叫韩川过来，把你请到别的地方待着，等我把所有事捋清楚了再放你出来。二，你留在念念身边，这间病房外面我加两个人，你去哪儿都得在我视线范围内。你选。”
宋欣瞪着他：“你这叫选择？”
“比六年前强。”顾斯寒垂眼看着她，忽然弯了下嘴角，弧度冷得瘆人，“六年前你连选的机会都没有，是我替你选的。这次让你自己挑，够意思了。”
这话像刀子，扎得宋欣脸都白了。
“顾斯寒，我有苦衷——”
“你当然有。”他退后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一层，“陈广福招了。宋国栋留的那条线我今晚就能连根拔了。你当年被胁迫的事我全知道了，不用你解释。”
宋欣愣住。
“但知道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他把手机揣回去，看着她的眼神里翻涌着某种宋欣不太敢辨认的情绪，“你先待着，我把外面那帮杂碎收拾干净了，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咔咔”响，拐过走廊尽头就看不见了。
宋欣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她转身推门回病房，一抬头，念念正扒着床栏杆往门口探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压根没在数数。
“妈妈！顾叔叔走了？”
“嗯，走了。”
“那他今晚还回来吗？”
宋欣爬上床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想了想。
“不知道。”她闻着念念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儿童洗发水味儿，声音闷闷的，“他说回来算账。”
念念仰起脸，一脸认真：“那你欠他钱了吗？我存钱罐里有三百块，可以帮你还。”
宋欣差点被这话呛出眼泪，笑着把女儿搂紧了些：“不用。妈妈自己还。”
念念“哦”了一声，窝回她怀里，小声嘀咕：“顾叔叔生气的时候好凶。但是他给你买了酸奶，原味的，你喜欢的那个牌子。他肯定没那么生气。”
宋欣扭头看了一眼陪护椅上那盒没动过的酸奶，原味，她以前最爱喝的那个牌子。都六年了，这人连她喝什么酸奶都记得。
她正发着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陆薇：“程屿说顾斯寒刚调了你疗养院的全部记录，还让韩川把陈广福带到他别墅去了。另外，沈墨给我发了条消息，让你今晚别睡太死，说顾斯寒这状态不对，怕他半夜回来跟你发疯。”
宋欣盯着“半夜回来”四个字，后背又是一层凉汗。
她刚把手机塞回去，念念忽然小声说：“妈妈，门口有个叔叔在站着。”
宋欣扭头一看——病房门外走廊里多了个黑衣服的壮汉，背着手靠墙杵着，跟个门神似的。顾斯寒说的“加两个人”，这就到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