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周三上午来的。离下周一还有五天。
比平时晚了一个半小时。宋欣坐在床边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念念趴在窗台上数楼下的车,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妈妈。沈叔叔是不是不来了。”
“会来。”
“那他怎么还没到。”
“可能路上堵车。”
念念又趴回去。过了两分钟,又回头。
“妈妈。沈叔叔平时八点半到。现在九点了。他从来不迟到。”
宋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门被推开。沈墨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夹着文件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路上接到程屿电话。绕了一趟。”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先掏出血压计,“先检查。检查完了说事。”
宋欣坐下来,伸出手臂。沈墨量了血压,听了心脏,翻了翻眼皮,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所有指标合格。比预期快了两周。以后想走就走,想站就站,想跑就跑。”
“意思是我可以出院了。”
“今天就可以。”
宋欣点头。沈墨把血压计收好,坐下来,看着她。
“程屿让我跟你说一声。赵婉律师今天早上八点向法院递交了第二份申请。要求法院对顾斯寒采取强制措施。理由是涉嫌伪造证据、妨害司法。”
宋欣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强制措施。什么措施。”
“限制出境。限制离开本市。随时传唤。最坏的情况——拘留。”
“拘留顾斯寒。”
“对。程屿说审查法官是赵婉律师那边的关系。大概率会批。如果批了。顾斯寒下周一之前可能被带走。他要是被带走了。鉴定做不了。对质做不了。赵婉在法庭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沈墨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还有。你的出院手续办好了。可出院之后你去哪。回你以前租的房子,赵婉律师的人肯定盯着那。去陆薇那也危险。你现在不能单独住。”
“我去顾斯寒那个小区。同一栋楼。租个房子。楼层低点。方便上下。念念放学直接来我这。顾斯寒下班也来我这。赵婉律师的人要盯就盯着。我们在一个小区。有个照应。”
沈墨看着她。
“你确定。你以前说过不想跟顾斯寒住太近。”
“以前是以前。现在赵婉律师在搞事。顾斯寒要是被拘留了。念念怎么办。我一个人带她。赵婉的人找上门来我连个帮手都没有。住近点。至少半夜有人敲门我有个地方跑。”
沈墨点头。
“行。我去跟陆薇说。让她找房子。你今天先出院。我让程屿来接你。”
“不用程屿。让顾斯寒来接。”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宋欣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拨通陆薇。
“陆薇。帮我个忙。”
“你说。”
“顾斯寒那个小区。同一栋楼。找个房子。租的。楼层低点。越快越好。”
“你要搬过去。”
“对。”
“宋欣。你想清楚了。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以前说看见他就烦。”
“我现在也烦。可赵婉律师今天早上递了申请。要法院拘留顾斯寒。他要是被带走了。念念没人管。我一个人扛不住。”
陆薇沉默了两秒。
“行。我马上去找。找到给你信。”
“还有。沈墨说我的医药费全是顾斯寒付的。六位数。你帮我记着。以后从我这扣。我慢慢还他。”
“你俩真有意思。一个拼命付钱一个拼命还钱。行。我记着。”
挂了。宋欣站起来。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包里。念念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妈妈。咱们去哪。”
“先去爸爸那。”
“住爸爸家吗。”
“不住。住爸爸旁边。隔壁楼。”
“为什么不住一起。”
“因为妈妈还没想好。”
念念想了想。点头。
“行。那我能天天看见爸爸吗。”
“能。爸爸下班就来。”
念念笑了。
下午两点。顾斯寒的车停在分院门口。宋欣提着包出来。顾斯寒从驾驶座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放进后备箱。念念自己爬上后座。宋欣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分院。白墙。灰瓦。二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她看了三秒。转身上了车。
路上顾斯寒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陆薇跟我说了。房子今天下午能定下来。在你搬进去之前。先住我那。”
“住你那。”
“客厅有沙发。念念的房间空着。你睡念念房间。我睡沙发。”
宋欣想了想。
“行。就一晚。”
“一晚。”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顾斯寒把行李搬上去。宋欣跟着上楼。推开门。两室一厅。念念的房间贴了她画的画。桌上放着旧兔子。床头放着新兔子。
“你带念念先休息。我去趟公司。程屿那边有急事。”
“赵婉律师的事。”
“对。”
“顾斯寒。法院要是真批了。你被带走了怎么办。”
顾斯寒站在门口。看着她。
“批不了。”
“万一呢。”
“万一批了。我的律师会申请复议。复议期间不能执行。拖到周一没问题。周一做完鉴定。真相出来。她那张假收条就废了。法院不可能凭一张假收条拘留我。”
宋欣看着他。没有再问。顾斯寒转身走了。门关上。宋欣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念念在旁边拆书包。忽然开口了。
“妈妈。爸爸会不会被抓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没做错事。”
念念点头。继续拆书包。
晚上七点。程屿打电话来。顾斯寒接起来。程屿的声音很急。
“顾总。法院驳回了赵婉律师的拘留申请。理由是证据不足。”
“那她没招了。”
“可她当庭提交了另一份东西。她说收条原件上有您的指纹。要求法院对原件做指纹鉴定。法官已经批了。和笔迹鉴定放在一起做。周一上午九点。法院鉴定中心。她提交原件。您到场。”
顾斯寒攥紧手机。
“我的指纹。”
“对。她当着法官的面说的。法官问她有没有证据。她说原件上就有。等周一当庭鉴定就知道了。”
“我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张纸上。”
“不知道。程屿说赵婉律师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表情很笃定。不像在诈。”
顾斯寒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赵婉说原件上有我的指纹。法院批了指纹鉴定。周一上午九点。和笔迹鉴定一起做。”
宋欣回得很快。
“你碰过那张收条吗。”
“没有。我连这张纸都没见过。”
“那她怎么敢说上面有你的指纹。”
顾斯寒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
“不知道。”
宋欣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顾斯寒。你想想。你碰过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被她拿到了。比如你签过字的文件。你摸过的杯子。你用过的东西。指纹这种东西。只要碰过就能提取。”
顾斯寒盯着这行字。忽然坐直了。
“我签过字的文件。对。我签过很多东西。公司文件。合同。银行单子。如果赵婉的人能拿到我签过字的文件。上面的指纹可以移植到那张假收条上。用胶带或者特殊手段。把指纹转印过去。技术上可行。”
宋欣回了一个字。
“查。”
顾斯寒拨通程屿。
“程屿。查赵婉律师最近一个月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能接触到公司文件的人。行政部、财务部、档案室。全部排查一遍。还有。我签过字的作废文件有没有按规定销毁。没有销毁的。全部找出来。一张都不能少。”
“明白。”
挂了。顾斯寒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指纹。赵婉的人如果真能拿到他签过字的文件,就能把指纹转印到假收条上。周一鉴定出来,指纹对得上,可东西是假的。赵婉在法庭上就可以说“指纹是真的,所以收条是真的”。她赌的就是这个。
手机又震了。宋欣。
“查到了吗。”
“在查。”
“顾斯寒。如果指纹真的是从你签过字的文件上弄下来的。那赵婉背后那个人就不只是模仿笔迹这么简单了。他懂技术。懂指纹提取和移植。这个人不一般。”
“我知道。”
“周一之前能找到他吗。”
“在找。”
宋欣那边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怕不怕。”
顾斯寒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
“不怕。”
“骗人。”
“骗你干什么。”
“因为你打字比平时慢。”
顾斯寒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宋欣。”
“嗯。”
“周一不管指纹鉴定结果怎么样。你都别出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指纹是真的。赵婉会当场反咬你。说你跟我合谋。你出来。正中她下怀。”
宋欣回了一条。
“那我在哪。”
“在我身后。不出声。”
“行。那我就在你身后。”
顾斯寒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指纹。文件。内鬼。赵婉背后的人。明天要查的东西很多。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欣说了“行”。她说“行”的时候没有骂他。也没有说“谁要站你身后”。她说的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