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是趁着天没亮透回的疗养院。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推开门时脚步放得比猫还轻。结果一抬头,陆薇坐在她房间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双手抱胸,脸色比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还沉。
“逛得开心?”
宋欣手里攥着的药袋差点掉地上。袋子外面印着市区那家药房的logo,藏都藏不住。
“薇——”
“别叫我。”陆薇站起来,从她手里把药袋抽走,往床头柜上一搁,动作不重,但那股子气压得人喘不上气。“宋欣,你是不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你腿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宋欣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昨晚在儿童书店隔着书架缝隙看见念念的那一幕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念念踮着脚够绘本的样子,顾斯寒弯腰给她指着封面说什么的样子,念念忽然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的样子,那双眼睛,和六年前她在产房里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干净,亮,带着光。
“我就是去买药。慢性病的处方药,这边药房没有。”宋欣把声音压得很平,“顺便透了透气。”
“透气?”陆薇嗓门拔高了一截,又猛地自己压回去,疗养院走廊这个点虽没什么人,但隔墙有耳。“你知不知道你在儿童书店外面站了多久?你当顾斯寒是摆设?他那双眼睛什么细节抓不住?你差一点就——”
“他没看见。”
“他看见了!”陆薇气得直拍自己大腿,“你从拐角溜走的时候监控探头正对着那个方向。你当我这记者白干的?你那件灰外套,侧面轮廓,但凡他多截一帧图做比对——”
宋欣不说话了。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脚底下像生了根,看着念念伸手去够书架最高层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顾斯寒半蹲下来帮女儿拿,念念搂着他脖子笑。那一瞬间她差点迈出去。就差一点。是陆薇的电话打进来,震得她整个人一激灵,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死人”。
“我让你别回市区,你非要去。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宋家虽然判了,可宋国栋那老东西经营了多少年的关系网,断不干净。”陆薇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往外吐,“你当宋子安一个人能在学校门口安排人吓念念?那是宋家残余的人还在动!你这时候冒头,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宋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念念怎么样?”
陆薇愣了一下。
“昨晚学校的事。程屿派人过去了,念念有没有被吓到?”
“你现在想起来问念念了?”陆薇嘴上不饶人,到底还是软了语气,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程屿凌晨发给我的。念念没事,就是晚上回去说有点胸闷,顾斯寒连夜叫了沈墨上门看的,没大碍。但你看看这张脸,你自己看。”
照片里念念坐在儿童房的小床上,顾斯寒坐在床边给她读绘本,侧脸紧绷,一只手还搭在女儿后背上轻轻拍着。念念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阖着,嘴角却是弯的。
宋欣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顾斯寒眼底那层青黑遮都遮不住,跟他六年前在法庭上被带走那天的脸色一模一样,疲惫里压着某种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昨晚的事我已经跟程屿核过了。”陆薇把手机收回去,“学校那边有两个陌生面孔蹲了三天,保安一问就说是家长。程屿调了周边监控,其中一个人被拍到过跟宋子安从前提过的某个马仔有交集。案子虽然判了,这些人散在外面,没了宋国栋的钱养着,反而更没顾忌。”
宋欣脸色白了一层。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半夜坐这儿等你了吧?”陆薇往藤椅上一靠,长出一口气,“你要是昨晚真被认出来,消息传出去,宋家那些漏网的人第一个会想:宋欣还活着,顾斯寒会善罢甘休吗?他们动不了顾斯寒,还动不了念念?一个六岁的有心脏病的小孩,随便制造点意外。”
“别说了。”宋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偏要说。”陆薇盯着她,“你藏了六年,不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沈墨那边给你做的心理评估还没完,你现在出去,自己都稳不住,怎么护念念?”
这话比刀子还准。
宋欣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摸到脖子上的银戒,指腹摩挲着磨得光滑的内壁。昨晚在书店外面那几秒,她脑子里什么理智都没了,就想着走过去,抱一下念念。哪怕一句话不说,抱一下就走。
可她不能。
顾斯寒能让她死一次,就能让她死第二次,这话她以前信的。但现在脑子里又浮现出照片里他哄念念睡觉的样子。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陆薇。”她抬起眼,“你觉得顾斯寒知道念念差点出事,会怎么做?”
陆薇被她问得一怔。
“程屿说,顾斯寒昨晚调了六个安保,念念上学放学全程跟进校门,连班主任都被约谈过。”陆薇顿了顿,“他现在把念念盯得比SY集团任何一单生意都紧。”
“那就好。”宋欣低头把药袋拆开,一样一样往抽屉里码,“念念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等。”
陆薇看着她这副平静模样就来气,可又知道自己再说重话也没用。六年了,宋欣什么脾气她门儿清——越是不吭声,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紧到快断了还得自己拿牙咬着续上。
“行。”陆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部旧款手机塞进宋欣手里,“程屿给的,加密线路,只能拨三个号码,我的,沈墨的,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顾斯寒的。”
宋欣猛地抬头。
“程屿自作主张。说万一念念那边有什么急事,你得第一时间知道。”陆薇撇了撇嘴,“顾斯寒本人不知道这事儿。程屿说,这是他作为旁观者能做的极限了。再多,他就得先跟顾斯寒汇报。”
宋欣捏着那部手机,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别急着扔。”陆薇按住她的手,“用得着。昨晚的事说明宋家残余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万一哪天念念真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希望是通过我转三道手才得到消息?”
宋欣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没再说话。
陆薇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她。
“还有件事。程屿说,顾斯寒昨晚从学校接念念回去之后,调了书店那个路口的监控。”
宋欣的手顿在抽屉把手上。
“目前还没看到你那件灰外套的画面,但他在查。程屿说他表情不对,像是认准了什么。”
陆薇走后,宋欣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天光已经亮透了,海边小镇的渔船陆续回港,突突的马达声从远处传过来,混着海鸥叫。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程屿提前存好的一张照片,念念在医院花园里追泡泡,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头发丝都镶着金边。
宋欣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屏幕里念念的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程屿那个号:“宋女士,念念今晚睡前说想妈妈,哭了十分钟。顾总哄了很久,最后抱着睡的。没别的事,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宋欣把手机贴在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滴在床单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
她想起陆薇的话,宋家余党还在动,念念随时可能被盯上。可她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顾斯寒已经发现监控里那个灰外套背影,顺着疗养院这条线摸过来,找到她的门。
到时候,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屿的第二条短信:“另外提醒一句,顾总今天下午调了沿海疗养机构的登记名录。你那边,注意点。”
宋欣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