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章? ?定策
夜风从殿前掠过,将檐角铜铃吹出几声细碎的轻响。李玄在大殿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自己洞府,而是转身沿着青石道向后山走去。子时已过,月轮高悬,将山路照得清冷分明。道旁的古槐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树影,风吹过时,那些影子便在地上缓慢地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展。
他没有急着赶路,走得不快不慢。脑海中还在反复咀嚼方才那段系统提示。创立宗门——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掂了掂,比他预想中来得早了一些。按照他原本的打算,至少要等金丹中期以后再考虑立派之事。金丹初期的修为,在东域这个宗门林立、争斗不休的地界上,要撑起一座正式门派,实在有些勉强。但赵伯商的突然降临让他的时间表变了。那名元婴老祖离开前那句“三日之后,老夫会再来拜访”,与其说是在通知青云宗准备答复,不如说是在向整个东域宣告:我看上的人,躲在哪里都没用。这种被人捏着咽喉说话的感觉,李玄很不喜欢。
他沿着石径拐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石墙,墙内是一方院落。院落不大,种着几株老梅,月光下梅影横斜。这里是徐青山清修之所,比起主峰大殿的恢弘,这处院落显得极为简朴。石墙上布满旧苔,木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李玄在门口停住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叩门,里面传来徐青山的声音:“进来吧。”声音有些沙哑,气息虚浮,比白天在屋脊上与赵伯商对峙时分明弱了几分。
李玄推门进去。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灯,墙角放着一个蒲团。徐青山盘膝坐在蒲团上,灰白道袍松垮地披在身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他面前摆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大半碗黑褐色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见李玄进来,他用眼神示意李玄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端起碗将药汁几口饮尽,放下碗,长长吁出一口气。
“白天那一掌,牵动了旧伤。”徐青山也没有遮掩,直接挑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你来得正好。老夫本来也想找你谈谈。”他搓了搓手,略微舒展了一下身上筋骨,看向李玄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白天在殿前,你能在赵伯商的威压下寸步不退,靠的是什么?”
“金丹中的混沌本源。”李玄如实道,“他释放威压时,那股压力大部分被金丹中的吞噬之力消解了。”
徐青山点了点头:“你的金丹品质如何,老夫白天已经感应到了几分,青玄也同我说了。绝品金丹……整个东域两三百年没有出过了,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你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他顿了顿,“按照修行界的惯例,绝品金丹的修士,没有哪个甘愿一辈子寄于宗门篱下。你今日深夜来寻老夫,是为了那三日之约,还是为了别的?”
李玄没有绕弯子。他看着徐青山,道:“弟子想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话一出口,屋中安静了一瞬。徐青山的目光并无意外之色,那一瞬的沉默更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完。李玄继续道:“赵伯商今日能凌驾在青云宗头顶上逼人,就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赵家。弟子若始终只是孤身一人,今日保住了明日也未必保得住。弟子想在这三日之内,将门中事务部署妥当。赵伯商这一关,弟子要过;但过了这一关之后的路,弟子不想再被人威胁着走。”
徐青山听完,缓缓闭上眼,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片刻后他睁眼,声音依然沙哑,却带了几分认真:“你可知道建立一座宗门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占地收徒那么简单。宗门一经立起,就要对门中弟子负责,对所在区域的修行秩序负责。你招收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会将性命与前途托付在你身上。你若撑不住,他们便是殉葬。”他盯着李玄的眼睛,“你准备好承受这些了吗?”
“弟子想过了。”李玄道,“与其被人追着打无处可逃,不如自己造一座能站住脚的山。弟子不打算走那种广收门徒、以数量充门面的路。弟子要建的宗门,宁缺毋滥。”
徐青山听到这话,目光中掠过一丝微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手从蒲团旁边的矮几上取过一卷旧得发黄的帛图,在李玄面前摊开。那帛图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绘着东域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聚落都勾勒得十分细致。徐青山指着图上东域偏北方向的一处位置:“东域从北往南,共有三处无主灵脉。这是其中最大的一处——雾隐山。”他的手指落在图上那片连绵的山势轮廓上,“此山灵气充沛,且山势复杂,易守难攻。山中原本有一座上古宗门遗址,因年代久远已经荒废。你若在那处开山立派,根基不愁。”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没有急于接话。徐青山又指向图上的另外两处:“一处位于东域东南角,靠近海疆,灵气尚可,但地势开阔,不适合作为长期根基;另一处在东域西部边界,灵气属性偏火燥,对你的混沌灵根不太合适。综合来看,雾隐山是首选。”他收回手指,看向李玄,“老夫年少游历东域的时候,曾进过那处上古宗门遗址,里面还有一些残存阵基,虽然已经破损不堪,但底子还在。你若有心,可以以此为基础修复重建。”
李玄仔细看着那处标记的位置与周边的山势走向,沉思片刻:“雾隐山距离青云宗多远?”
“以你如今的脚程,一日一夜可至。以宗门弟子开路,两日。”徐青山道,“不远不近,正好合适。”他没有多说,但李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离得近,意味着青云宗可以充当后盾,两家可以互为犄角;但没有近到依附的关系,新宗门也保有自己的独立性。这个距离是徐青山为他精心选好的。
“弟子明白了。”李玄将那处位置牢牢记在心中,点头道,“多谢老祖指点。”
徐青山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你有这份心,老夫拦也拦不住。不过在建立宗门之前,你得先把赵伯商这关过了。三日之约,你打算如何应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沉静而不含引导意味,显然是想听听李玄自己的判断。
“弟子已有初步安排。青玄长老已经分头布置。”李玄将白天的整套想法简要说了一遍。徐青山听完,没有点评对错,只缓缓点头:“你有分寸就好。老夫这身伤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恢复巅峰。这几日若赵伯商真的动手,老夫能替你挡一击,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李玄郑重抱拳:“弟子明白。”
徐青山又想了想,叮嘱道:“赵伯商此人,睚眦必报。他今日既然亲临,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你也无须太担心。东域不比其他地界,元婴修士虽然能威压一域,但真要灭一座宗门,代价也不小。他若发现青云宗铁板一块,便会掂量这一仗值不值得。”他说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而且,你今日在渡劫后引发的紫气异象已经传遍了东域,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他若强行对一个刚渡过九重雷劫的金丹修士下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这反而是你目前最大的保命符。”
李玄心中一动。紫气东来、龙凤齐鸣的异象覆盖千里,确实已经引起整个东域的注意。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放到明面上,反而成了他的一层无形的护壁。赵伯商若要动手,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他未必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这层分析让他对三日之后的局势又多了一些把握。
从徐青山院落中出来时,月亮已经向西偏斜。李玄沿着原路返回,走到竹林边,看到一道身影立在月光下。碧遥抱着手臂,倚着竹竿,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她见李玄走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老祖怎么说?”
“雾隐山。”李玄道,“东域最大的一处无主灵脉,上古宗门遗址。等赵伯商的事情过去以后,我想去看看。”
碧遥微微颔首,然后沉默了片刻。李玄正要开口问她在想什么,她先说了:“你建宗需要人手。赵小乙他们虽然靠谱,但东域散修的水很深,不是光靠拳头就能摆平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写几封信寄回南疆。”她说到这里,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南疆那几年,认识一些修为不错但一直没有靠山的散修。他们人可靠,也厌倦了被人欺压的日子。若有信物作保,说不定愿意来投。”
李玄停下脚步,侧头看她:“你确定这些人信得过?”
碧遥想了想,道:“我可以用性命替你担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尹素问,碧落谷谷主,她是我在南疆时最好的旧识;另一个是曾在碧落谷做过客卿的散修秦涯,修为在金丹初期,如今闲居在南疆海边,没有归属。这两人如果愿意来,至少宗门初期的骨干就有了着落。”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每个名字都说得认真,显然不是随口推荐的。
李玄将这些信息记下,轻轻点头:“等度过眼前这关,我再亲自写信托你转交。现在先不急。”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主峰时,赵小乙的身影从道旁窜出来,像只夜行的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面前。他穿着一身深色夜行衣,跑了这一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神情兴奋不减:“李师兄,你让我看的那片山地,我去过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布递给李玄,“旧烽火台旁边捡到的。你看这个。”李玄接过那块布。布片是深青色的绸料,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痕迹,沾着一点泥污。他将布片凑到月光下细看,绸面上绣着一道极细的银色云纹,纹样十分精致,显然不是普通修士能穿得起的料子。
“烽火台周围也有人待过的痕迹。泥地上有脚印,看大小像一个成年男子,步幅偏大,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修炼者。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但没留下打斗的痕迹。”赵小乙汇报道,“我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找了一圈,还发现了几道很浅的刻痕,像是标记方位的暗记,已经被人刻意刮花了,看不清原本的内容,但确实存在过。”他补充道,“我没打草惊蛇,看了几眼就撤回来了。”
李玄将那块青色布片与赵小乙的观察在脑中一一串联。赵伯商来时曾在东北方停留,那片地方有他站立过的痕迹,还有几道被刮花的方位暗记。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赵伯商不是仓促起意来访,而是先行细察过青云宗外围的防卫布局,才选定现身时机。而这块深青色绸布,则可能是他停留时衣袍被灌木刮下的碎片。李玄将布片收好,拍了拍赵小乙的肩膀:“做得不错。你辛苦了。”
赵小乙咧嘴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师兄,你说要建宗的事……我在东域跑过不少地方,认识一些散修圈子里的消息贩子,如果你需要打探东域各势力的虚虚实实,我可以去摸一圈底。”他主动揽下这个任务,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要开宗立派,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东域那些宗门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暗中有勾搭、哪块地盘的水深水浅,这些我替你跑腿去问,保证打听回来的消息比你从书上看来的准。”他说完了,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玄,像只等着被派活的猎犬。
李玄看着他的神情,没有拒绝:“好。等赵伯商这关过了,你替我去东域各处走一圈。重点打听三件事:各派与赵家的关系深浅、东域有没有暗中倾向血煞门残党的势力、以及万宝阁在东域各城池那边的信誉口碑如何。”
赵小乙郑重点头:“交给我。”他转身跑远,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李玄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才转向碧遥:“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做。”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脚步声在青石道上轻轻回响。远处主峰大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少数几盏还亮着,如同夜色中沉静的守夜人。
次日清晨,李玄早早起来,顺着山道走到祖灵洞前。洞口的空气依然留有昨夜雷劫后残余的灵气波动,丝丝缕缕,像淡淡的烟雾缠绕在岩石间。他站在洞前,将徐青山说的雾隐山、碧遥推荐的南疆旧识、赵小乙主动请缨的情报探查,以及系统发布的任务一一在脑海中连缀成线。这些线索像是一幅地图上散落的棋子,正在他意识的深处缓缓拼合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群山之上澄澈的晨空。三日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在此之后,一条比青云宗更宽广的路已经在他脚下铺开。他转过身,朝主峰走去。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