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三日之约
夜风拂过主峰大殿的屋脊，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檐角投下的阴影中静立了许久，才终于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徐青山的身影从屋脊上一掠而下，落地时脚步无声，如同一片落叶轻轻贴回地面。殿门敞着，明黄的灯火映出里面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有弟子还握着兵器，指节发白，有人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青玄真人已经重新坐回主位，但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送到嘴边，目光不住地往殿外飘。
李玄站在门槛前，没有急着跨进去。他体内的金丹仍在微微跳动，像是一面被人敲响的铜锣，余韵悠长。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平息。他知道那是元婴修士的气息残留在他感知中留下的烙印，尚未彻底消散。方才赵伯商从天而降的那短短一炷香时间，那股威压从头到尾如同一座悬在山顶的巨钟，铺天盖地压下来。殿中除了他和徐青山之外，几乎没有人在那股威压下还能保持神色如常。李玄靠着金丹中混沌本源本能的抵消才没有显出狼狈，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赵伯商随手释放的气势，若是动真格，远非他如今能正面对撼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灵力缓缓流转，将体内残留的寒意一点一点逼出体外。那股寒意细密如针，藏在经脉深处，若非他的金丹品质远超同阶，恐怕根本察觉不到。赵伯商离开时并未做过任何手脚，这股残留寒意是他元婴威压在空气中自然留下的余韵，如同猛兽走过草地时压伏的草痕，自然而然便带上了属于他的气息。李玄将那股寒意的形态、质地、流转方向在感知中仔细过了一遍，仿佛在辨认一枚无形的印章。
碧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不妨？”她方才一直在殿内，赵伯商出现时她第一个站到李玄身侧的。李玄微微摇头：“没事。”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碧遥，你刚才注意过他的气息吗？”
碧遥微微一愣，低声道：“元婴修士的气息太过磅礴，我只能感受到大致属性——阴寒，偏邪，像是修炼了某种寒系功法。别的辨不清楚。”
“寒系功法倒是其次。”李玄转过身来，目光沉静，“你不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对劲么？”
碧遥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方才那一幕，半晌缓缓开口：“他的灵力波动中隐隐有一种不太干净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夹在阴寒深处的一丝暗红……很淡，几乎感知不到。”
“我察觉到了。”李玄道，“他站的位置比云层低了一丈，衣袍在风中有细微的不稳定摆动。正常修为越高的人，对自身气机的控制就越精微，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是——他的元婴并不安稳，像是有旧伤在身，或者修炼出了什么岔子。”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赵伯商施展威压的那一瞬，他从那股气息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秘的断裂感，如同一条原本完整的河流在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截断过。
碧遥的目光闪了一下：“你打算用这点做文章？”
李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道：“先查清楚。”他的金丹感应已经全力运转，正一点一点扫过整座主峰。赵伯商刚才悬停在云端的那段时间，多少会在地面和空气中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对普通修士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一名金丹刚刚大成、感知力正处在巅峰状态的修士而言，那就像是站在一片雪地上，循着脚印推敲一个过路人的身高、体重和行走习惯。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透明的大网，从大殿门口向外铺开。石阶上没有脚印，赵伯商始终没有落地；空气中的灵力波纹像是一圈圈涟漪，还留有淡淡的痕迹。他沿着那些涟漪的方向感知，发现赵伯商来时是从东北方向飞来，离开时却折向了西北。东北方是青云宗的地势高处，是连绵的山峦；而西北方，则是通往东域腹地——天澜城的方向。李玄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赵伯商抵达前曾在青云宗东北方向停留过片刻——那一片区域山势陡峭，藏住一两个人绰绰有余。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直接从南疆远道而来，而是先在某处停留，观察过青云宗的动静之后，才现身于主峰上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试探。
他的神识继续向空气中延伸，感知到赵伯商离开的方向留下了一条极淡的灵力轨迹，一直延伸到百里之外才渐渐消散。金丹感应是有限的，他无法追踪这么远，但光是确认赵伯商来时的方向与离开的方向不一致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三日中多做许多部署。
殿中已经安静下来。弟子们在长老的安抚下各自散去，有人脚步虚浮，有人频频回头张望夜空，显然今晚的经历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阴影。青玄真人留在殿中，等最后一名弟子出门后，才放下手中一直没动过的酒杯，看向李玄：“过来坐。”他的声音有些哑，刚才强撑着稳住局面，此刻疲惫显在了脸上。
李玄走过去坐下，碧遥也在他身侧落座。赵小乙原本已经跟着众人走出殿外，又折回来，搬了张凳子坐在门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青玄真人没有赶他，斟了一盏茶推到李玄面前，缓缓开口：“赵伯商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李玄端起茶盏暖了暖手：“只知道是赵家元婴老祖，具体来历和修为深浅都不清楚。”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那老夫便从头与你说说。”他饮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赵伯商年轻时候并非南疆赵家嫡系，是旁支出身。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家族资源，而是自己挣来的。”青玄真人道，“他年轻时游历天下，在南疆边陲的一座古洞中得到了一部残缺的上古功法，由此踏入修行正途。后来他带着那部功法回到赵家，凭借修为一路压过嫡系数位长老，成为赵家实际上的掌权者。如今的赵家族长赵无极，虽然是名义上的家主，但实际上所有重大决定都要过问赵伯商的意思。”
“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李玄问。
“据东域前辈留下的记载，他修炼的功法应该与玄冰一脉有关。南疆边陲那座古洞中流传下来的上古功法以极寒精纯着称，赵伯商修成后甚至有‘南疆玄冰’的名号。”青玄真人说到这里，略微皱起眉，“但他这次释放的威压中，老夫也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李玄抬眼看他：“长老也察觉到了？”
青玄真人斟酌片刻：“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但那股气息中带着一种很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老夫当年在东海游历时，曾远远见过一位修习魔功的散修，对方灵力中透出的味道，与赵伯商的气息有一两分相似。”他没有把话说满，但那个判断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桌上。殿中安静下来。李玄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几片茶叶，将青玄真人的话与自己的感知在脑海中一一对照，心中浮起一个初步的轮廓。
赵伯商成名早年以玄冰功法立足，在南疆地界称得上是一方人物。但如今他的气息中混入了某种不干净的东西，灵力波动中也有旧伤或隐患的迹象。他这次趁着李玄金丹初成的时机亲自压境，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留下一句“三日后会再来”——这既是施压，也是在试探青云宗的态度和底牌。他若真有十足把握强攻，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他冒险亲来试探，说明赵家对李玄这个刚刚金丹大成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门中如今的布防如何？”李玄问。
“护山大阵全开的状态下，金丹后期修士强攻，至少能挡一日一夜。”青玄真人道，“但面对元婴修士，恐怕撑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了。”李玄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三天里我做三件事。”他看向青玄真人，“第一，请长老将护山大阵的防御重点从正面改为四面均衡，尤其加强东北方向的阵基。赵伯商来之前曾在宗门东北方向停留过，如果他要动手，很可能从那个方向切入，那里地势高，便于俯瞰全局。”
青玄真人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老夫明白了。他来看过地形，下一次再来，选的路线多半不会与上次相同，但绝不会离他观察过的地方太远。”
“第二，”李玄继续道，“请长老挑选两名可靠的弟子，分别去紫阳宗和南疆碧落谷送一封信。”他顿了顿，“信中不必说得太详细，只需言明青云宗近日有强敌来访，请对方留意南疆赵家的动向，若赵家再度大规模调动人手的消息传出，希望能互通有无。”
“第三件事是什么？”青玄真人问。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赵小乙在门边抬着脑袋看他，还在等他说话。青玄真人与碧遥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夜风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吹动他袍角。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声音不高不低：“第三件事——今夜我以金丹神识扫描了赵伯商留下的气机痕迹，他离开时折向了西北方，那是天澜城的方向。我在天澜城附近没有感知到任何元婴级的气息波动，但他如果落脚在那里，三日后再来，最多只需半天路程。也就是说，他给自己留足了观察和部署的时间。”
他转身看向青玄真人：“赵家不惜以元婴老祖亲临，说明他们对我的杀心已经到了不肯再等的地步。若三日之后他来此要人，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交人，要么一战。”他声音平淡，“交人不可能。那唯一的路，就是让他不敢战。”
青玄真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有把握？”
“没有完全把握，但至少可以让他摸不清青云宗的底细。”李玄道，“三日内，请长老将我渡劫与金丹品质之事压一压，不要让外界知晓太多细节；同时对外放出消息，言青云宗在渡劫后请了数位客卿长老入宗坐镇，具体人数和修为不明。赵伯商若暗自查探，看到宗门护山大阵布防有变，又查不清新增客卿底细，便不敢轻易冒进。”
青玄真人思考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是让老夫跟他唱一出空城计。”
“也不全是。”李玄道，“我们将外围几处据点的灯光与巡夜安排做出调整，表现出宗门正在接待来客的样子，但不要把动静做得太过夸张。他若派人侦察，看到的是‘青云宗内有人，但看不清底细’；他若亲自以神识扫探，也能感知到宗门气息比以往浑厚了一筹——渡劫之后，祖灵洞附近确实留有大量雷劫灵气的残余，这本身就会让宗门上空的灵力浓度比往常高出一截。他会认为我们借着渡劫残余的灵气加固了宗门阵法。”这一番安排虚虚实实，徐青山与青玄真人两位金丹坐镇，护山大阵全力运转，三日之内以宗门稳固为主。若赵伯商真的强行动手，青云宗上下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青玄真人听罢，缓缓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老夫这就去布置。”
“等等。”李玄叫住他，“长老，还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宗门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是徐老祖。我虽然挂了真传首席的名头，但对外发令，终究要有一个更正式的身份。”他说得很含蓄，但青玄真人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赵家三天后来要人，人家指名道姓说的是“青云宗弟子李玄”。到了那一天，朝廷也好、修行界也罢，看的不是李玄个人有多能打，而是青云宗肯为一个弟子付出多少代价。如果李玄只是一个普通真传弟子，赵伯商压过来时，宗门内部就会有长老质疑“为一名弟子得罪元婴修士值不值”。但如果李玄的身份足够重，重到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安危与宗门利益融为一体，那就算有人心里打鼓，也无法轻易动摇他的地位。
青玄真人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李玄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山中少年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当年那个被捡回山门的少年，瘦削、沉默、眼底藏着很深的仇恨。而此刻站在灯影中的这个年轻修士，面容平静，气度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却每一句都踩在实处。他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此事老夫需与徐老祖商议。但以老夫之见，在这三日之内，可以先将你晋为宗门首席长老，统领宗门内外事务。正式的名分，等度过这一劫再办。”他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向殿外走去，灰白道袍在夜风中摆动了几下，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只剩三个人。赵小乙从门边站起来，挠了挠头：“李师兄，我帮得上忙吗？”
“帮得上。”李玄转过身来，「你替我去一趟东北方向那片山地，就在十里外那座旧烽火台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残留痕迹。赵伯商到宗门之前在那片地方停过脚，别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看。」
赵小乙眼睛一亮，立刻道：“明白，我不点灯，轻身术摸过去。”他说罢便如一阵风似的蹿出殿门，脚步轻快，转眼消失在夜色里。殿中只剩李玄与碧遥。碧遥安静地坐在灯下，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安排，有几成把握？”
李玄走到桌边坐下，坦诚道：“三成。”
碧遥眼角微微一动：“那你还这么气定神闲。”
“因为靠那些安排本身，挡不住赵伯商。”李玄道，「真正能镇住他的，是三日后他再次驾临时，看到青云宗上下没有任何乱象。他要的不是这一仗的输赢，他要的是‘赵家威名’这四个字不倒。当他发现青云宗不肯低头、也不会乱的时候，他就会掂量这一趟值不值。」碧遥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没有反驳。
夜深了。李玄走出大殿，站在石阶上，夜风拍打衣袍。他的目光望向东北方群山——那片赵伯商曾驻足过的地方，也是赵小乙此刻正赶去的方向。三日之后的答案，不会在谈判桌上揭晓，而会在这三天里的每一个细节中慢慢成形。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金丹中的灵力不知不觉间又运转了一个周天。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平铺直叙，如同冰面下的水流：
【系统提示：金丹境已稳定，当前修为——金丹初期。检测到宿主已具备独立开宗立派的实力与声望条件。任务触发：创立宗门。任务要求：在宿主名下建立一座正式宗门，宗门驻地需拥有至少一条灵脉，门下弟子不少于十人，宗门名声需在宿主所在修行界获得初步认可。任务时限：无限制。任务奖励：宗门系统功能解锁——门主令、灵脉培育、护山大阵强化。】
李玄在夜风中微微顿了一下。他细细读完那段文字，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创立宗门。他如今连一个正式的名分都还没拿到手，系统却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更远的路。他没有急着接下这道任务，只是将它存在识海深处，像是将一颗种子暂时埋入土中。眼下，他还有三天的时间，一桩比天还大的麻烦，和一个尚未完全理清的局。
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卷向群山之间。灯影在身后摇曳，他的背影在地面拉成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三日后，赵伯商还会再来。而那时的青云宗，必须是他想要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