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的晨光带着一种与青云宗截然不同的气息。山间的空气凉而清透,裹着草木汁液的甘甜,吸入肺腑时像喝了一口凉茶。李玄在灵脉核心所在的石室外打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入睡,而是借着那条复苏灵脉中溢出的精纯灵气,将体内的金丹运转了整整一周天。这是他激活灵脉核心后发现的额外好处——这枚灵脉核心的灵力属性与他混沌本源有着隐约的共鸣,在此处修炼,效率比在青云宗时隐隐高出一两分。
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丹田中一片沉实温热,金丹表面那层流转的光泽比来时更加凝练。他站起身,推开石门,走出通道。山坳中,赵小乙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沓写满字迹的符纸正反复翻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
李玄走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小乙抬起头,咧嘴一笑:“昨晚半夜到的。师兄你睡得沉,我没吵你。”他跳下石头,把手中那沓符纸递过来,“我把咱们吞天门招人的消息放出去了。东域那些散修聚集的城镇,云泽城、白鹿集、清溪渡,我都托道上的人发了消息。传讯符发了十几张,都是平日里消息最灵通的几个线人。告示也抄了几分,张贴在几个散修常去的坊市口。”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写得比较简单,就写了‘雾隐山上新立宗门,招筑基以上弟子,提供灵脉修炼资源,门槛高、宁缺毋滥’。不过师兄你放心,具体位置我没说死,只说了雾隐山一带。”
李玄接过符纸看了几遍,逐条核对。告示内容简洁清楚,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泄底,更关键的是没有提青云宗和李玄本人的名字。目前吞天门尚未正式对外亮明身份,过早暴露他本人的名号,反而可能引来赵家的注意。李玄将符纸交还给赵小乙,点点头:“写得不错。落款呢?”
“落款写了‘吞天门’三个字,没写门主名讳。”赵小乙道,“我想着咱们还没正式亮招牌,先让人知道有吞天门这个名号就行了。等宗门立稳了,再打出门主的名号,不迟。”
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谱。”赵小乙肩膀微微挺了挺,笑意更深了一些。
消息放出去后的三天,雾隐山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山坳中的修复工作在青玄真人的指导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十二面阵旗已经在核心区域布下了一道临时的防御阵法,将灵脉核心与正在修建的洞府保护在内。阵法的灵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到了夜晚才会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幕,如同浅浅的月光铺在山坳上。石匠在山脚下猎户村中又找了四个帮工,加上赵小乙来回张罗,洞府的地基已经起了大半——一排石砌的屋舍雏形沿着山坳东侧铺展开来,粗粝但整齐。
第四天清晨,李玄正蹲在废墟边缘一块基石上,与碧遥核对防御阵法的节点位置时,赵小乙忽然从山道方向跑了上来。他的气息有些快,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师兄,山下来了人!有七八个散修,在南山脚那道山门边站着,说是看到招人告示来的。”
李玄抬起头。他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山坳,望向南山脚的方向。虽然隔着数里山路,但他的神识还是捕捉到了山脚下那七八道灵力波动——大多是筑基初期到中期,偶有一道筑基后期的气息隐约闪烁。“走,去看看。”他从基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小乙在前引路。碧遥放下手中的阵图,跟了上来。三人沿着山道下行,走到半途,李玄便看到山门外的情形——那块尚未正式启用的粗石山门前,或站或蹲着七八名散修,衣着各异,有的背着长剑,有的挎着腰刀,有的空着手,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有人下山来,他们停止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李玄迎着那些目光,缓步走出山门。
一个灰袍中年汉子率先抱拳开口:“这位道友,请问吞天门是在此处招人吗?我等从云泽城、白鹿集几个地方赶来,看到告示,特来应招。”他说话时不住打量李玄,目光带着审视。他看不清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对方站在那里,气息沉稳内敛,像一块深潭中的石头,看不出深浅。这种感觉比他直接感受到对方修为高深更让他谨慎。
李玄拱手回礼:“不错,正是吞天门。”他目光在那群散修中扫了一圈,“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入门之前,有几件事需先说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第一,吞天门初建,百废待兴,门中条件暂且简陋,没有现成的洞府和齐全的修炼资源,大多数人要参与修筑建设。第二件——宁缺毋滥。本门招收弟子,首重心性,其次才看修为。心性不过关者,修为再高,也不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若只是想找一个灵气浓郁的现成洞府修炼,那吞天门暂时不适合各位。”
那灰袍中年散修听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位道友说话直爽。我等散修在外漂泊久了,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你这话虽然不客气,但听着实在。”他拱手道,“在下云泽城散修周平,筑基中期,使剑。若贵门不嫌,周某愿意留下看看。”他说话时目光坦然,语气中没有刻意讨好的成分。
李玄点了一下头:“周道友请到这边来。”
有人带了头,其余散修也陆续表态。大约半数人表示愿意留下试一试,另外几人则面露犹豫之色——他们说到底还是想找一个现成的灵脉洞府落脚,听闻初期要自己动手修筑屋舍,便打起了退堂鼓,互相看了一眼,拱拱手便转身下了山。
李玄目送那几人远去,没有挽留。剩下四个散修,李玄将他们引到山坳中的临时营地处。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但一直开放着金丹神识,仔细留意身后四人的一举一动。那灰袍的周平走在最前,步伐稳健,目光坦荡地打量着四周的废墟与阵法灵光,观察多于戒备。他身后一个瘦高个、面容黝黑的青年倒是自在得很,东张西望,还跟同行的同伴低声笑谈了几句。走在最后的是一对结伴而来的姐妹,姐姐年长几岁,目光警觉,妹妹则安静地低着头走在姐姐身侧。
李玄没有急着同他们交谈,而是将他们带到那片正在修建的洞府前。赵小乙正在跟石匠商量一堵墙的砌法,见他们来了,热情地招手打了声招呼。李玄让四人在工地旁等着,转身去找青玄真人商议下一步安排。接下来的五天里,又有几批散修陆陆续续来到雾隐山。人数比第一批多了不少,有的人是看到告示而来,更多的则是收到消息后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到第七天傍晚,山坳中的营火旁已经围坐了三十余人。灵力波动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不等,还有两三人隐约触及金丹的门槛。
赵小乙蹲在人群中,掰着指头数了数人,然后跑到李玄身边低声报告:“师兄,一共来了三十一个。有两三个是来看热闹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有几个问明了条件之后主动放弃了。现在留下的,实打实想入门的,二十七个。”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是看人眼神里有没有忙着划算的样子来看的。”李玄没有笑。他点了点头,目光在营火旁人群中缓慢扫过。二十七个筑基散修,放在东域任何一座宗门面前,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对于一个刚刚开山、百废待兴的宗门来说,这股力量是助力,也可能成为隐患。人的修为可以通过修炼来提升,心性却是在岁月中打磨成的。他需要的是能在这座山上长久扎根的人,不能是一批因为一时兴起就聚集而来乌合之众。
次日清晨,他让人在山坳中央那片平整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清水、一方砚台、一叠空白符纸。二十七名散修在桌前站成几排,有人神情轻松,有人面露紧张,有人目光游移,有人沉稳以待。周平站在前排,双手抱着一柄长剑,神情安宁。他身旁那个瘦高青年——叫孙虎——正从兜里掏出一把干果,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嚼着。
李玄从屋舍中走出来,走到桌后站定。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然后开口:“今日诸位来应招入吞天门,我需要当面问几个问题。诸位不必紧张,如实回答即可。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也不是来考你们的功课。但我会记住每一句话。”他顿了顿,第一个看向周平,“周道友,你为何要加入一个刚刚建立、连屋舍都还没盖完的宗门?”
周平微微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在云泽城做了九年散修。九年里换过三个地方,搬过五次家,没有一次安稳超过两年。不是被驱逐,就是遇到了更强的势力占了灵地。”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修为到了筑基中期之后,靠自己在野外修炼的进度越来越慢。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灵脉,但是这个条件不容易满足,往往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抬起目光,看着李玄,“我听说吞天门是新立的宗门,条件简陋,但有一条好的灵脉。我想赌一把,赌这座宗门的未来。”
李玄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的目光在周平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示意赵小乙记下。然后他转向孙虎:“你呢?”
孙虎嚼着干果,姿态随意:“我啊?我听说这里有灵脉修炼资源,还能包吃住,就来了。”他顿了顿,“其实说实话,我在白鹿集混了五年,什么都没混出来。这地界上,靠自己单打独斗太难了,年纪大了,想找个安身的地方。”他挠了挠头,“要是你们不要我,我就在山下猎户村搭个棚子住着,反正也死不了。”
李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向下一位散修。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拱手道:“在下徐渭,筑基中期,擅长阵法与符箓制符。听说贵门灵脉封存在上古阵基中,阵法底蕴深厚,特来观摩。”他说得文雅,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气,“若贵门阵法确有独到之处,徐某愿意留下效力。”
李玄点头,没有追问,目光落在那对姐妹身上。姐姐向前一步,声音沉稳:“我叫沈素心,这是我妹妹沈素言。我二人是南疆人,与原宗门闹了矛盾后,在南疆待不下去,便来了东域。”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们已经走了三个宗门,都不合适。听闻这里是新立的门派,规矩未定,便想来试一试。”
李玄看着她:“你们在南疆的宗门叫什么?”
沈素心沉默了一瞬:“玄影阁。”她报出名字的时候,李玄注意到她妹妹沈素言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逐一问过在场的每一位散修。有的回答坦荡,有的含糊其辞,有的避重就轻。他始终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多谢诸位坦诚相告。接下来三日,各位可留在山中休整。三日后我会公布最终留下的名单。”人群散去。李玄坐在长桌后,盯着面前那盏清水,久久没有动。
三日里,他暗中观察了每一个人。他的神识在暗中覆盖着营地,观察着每个人不经意的言行。这种观察不到台面上,却比当面问答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三日后的清晨,他再次站在长桌前。二十七名散修依次在桌前站定,有人神色坦然,有人微微紧张。李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晨光中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我宣布一下最终留下的人选。周平。”周平微微抬眼,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孙虎。”孙虎嚼着干果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勾了一下。
“徐渭。沈素心。沈素言。”一个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一共十四人。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手中的名单,目光扫过那些没被念到的人:“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没有入选的道友,不必灰心。吞天门尚在初创,日后若有需要,仍欢迎诸位再来。”有人面露遗憾,有人神色平静,有人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最后剩下十四人站在晨光中。李玄看着他们,将他们的面孔一张一张记在脑海里。他收起名单,声音沉静而郑重:“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吞天门的开山弟子。吞天门的规矩只有一条——宁缺毋滥。不收奸邪之辈,不招心术不正之徒。若是有人违了这条规矩,无论他修为多高,我都会亲手请他离开。”他顿了一下,“诸位既然选择留下,吞天门便不会辜负诸位。但诸位也要记住——”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吞天门,也不会容忍任何人的背叛。”
晨光落在山坳中,落在那十四个人的肩头。他们中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微微低头,有人目光闪动。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玄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赵小乙站在一旁,一个个打量着那十四人的面孔,然后扭过头,悄悄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