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零章? ? 赵家谋划
南疆的秋日来得比东域更晚一些。当青云山上的老槐树开始落叶时，南疆重镇赤凰城中的丹桂才刚刚绽出满树金花，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过重重院落，也飘进了赵家总府最深处的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外表看并不起眼，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前植着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百年桂树。若从巷口经过，任谁都会以为这里不过是赤凰城中一户殷实的富商宅邸。但赵家在南疆立足三百余年，虽然行事低调，真正的底蕴却远非常人所能窥测。这间议事厅的隔墙中嵌满吸音石，屋顶覆着隔绝神识窥探的墨瓦，厅中的每一件陈设，都藏着一层审慎的防备。
此刻，厅中只有四人。
赵家家主赵伯商坐在正中紫檀椅上，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慢慢转动。他是南疆赵家第十七代家主，年过六旬，看起来却不过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蓄着一缕短须，穿着件半旧的灰绸长衫，若非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凝气度，倒更像个教书先生。他面前那张桌上摊着数张信纸，正是这十余日来各处暗桩送回的情报。
左手侧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是赵家负责东域事务的执事赵世禄。他面色微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右手侧则是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袍的瘦长男子，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平平无奇，搁在膝上的十指却修长有力，指尖泛着一种异样的青白色。此人名为柳悬冥，是赵家外聘的供奉之一，修为已至金丹后期。他原本不常在赵家总府，这一回却被赵伯商专门传信召来。
第四人站在赵伯商身后，是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仆，脑袋微垂，恍若随时会打瞌睡。但厅中三人说话的每一句，他都听了进去。
赵伯商将桌上的信纸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疆人特有的平缓腔调：“东域的消息，你们都看过了。”
赵世禄点了点头，语气沉沉：“看过了。没想到，当初从咱们赵家眼皮底下溜走的那个小子，短短一段时间，已经闯出这般名头。护宗功臣、真传首席……虽说青云宗在东域只能算二流偏上的宗门，但这名头落在李玄身上，就不可小觑了。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在青云宗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掌门见令如见人，宗门的资源倾斜绝不会少。照这个势头下去，青云宗怕是要把他当下一代掌门来栽培了。”
赵伯商没有接话，转向柳悬冥：“柳先生怎么看？”
柳悬冥没有急着回答。他垂着眼，像是在品评一种酒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家主想必也留意到这份情报中的一个细节。李玄在这场大战中斩杀嵬青子、击碎玄魂血幡，虽说有青云宗老祖分身相助的成分，但斩杀嵬青子的那一战，据说是他亲自完成，没有旁人帮手。一个半步金丹，在没有外力相助的情况下斩杀金丹中期的修士，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越级而战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地继续道：“东域各宗都在传他这一战的名头。这些传言的夸张之处很多，但其中的核心事实，应该没有虚的。他确实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一场足以覆灭青云宗的战局。这样的人，若给他时间成长到金丹境，再往后，会什么光景，不堪设想。”
赵伯商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慢了半拍。他沉默片刻，问：“柳先生认为，他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金丹？”
“不好说。”柳悬冥摇了摇头，“以他这一战的积累和那青云宗老祖分身对他的看重，资源上应该不缺乏。他今年年岁几何？不到三十吧？不到三十的半步金丹，放在东域已经是一等一的天资。再过几年，突破金丹的希望极大。而且他每每能越级而战，说明他的根基极其扎实，突破金丹之后的战力只会比寻常金丹修士更加可怕。”
赵世禄接过话头：“当初咱们赵家与那小子之间的事情，不算深仇大恨，但也不算善了。如果只是寻常恩怨，他成了气候，咱们赔个礼、让几分利也就化解了。可问题在于……”他看了一眼赵伯商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当初咱们家那位，和他之间的过节，怕是没法用赔礼化解的。那小子若是个记仇的性子，等他金丹一成，咱们在南疆的布局怕是要多出许多麻烦。”
厅中安静了片刻。赵伯商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个名字上，良久，开口道：“老夫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若他还在外门做个小弟子，放任他自生自灭也无妨。但他现在站在青云宗首席真传的位置上，背后还有那位老祖分身的照拂。再过数年，他若突破金丹，青云宗在东域的声威也会随之上涨。到时候，他就不是一颗可以忽视的棋子，而是一个需要在棋盘上重新计算的变数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变数，就要在它尚可控制的时候掐灭。”
柳悬冥抬眼：“家主的意思是？”
赵伯商的语气没有太多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生意：“我想请柳先生亲自走一趟东域，探一探青云宗的底细，尤其是那个李玄近况如何。他如今虽然声名在外，但据说在大战中受了伤，正在闭关恢复。这是一个窗口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描出一道弧线，“等他伤愈，等他站稳，再想动手就没这般容易了。”
柳悬冥没有推辞，只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若时机合适，家主希望柳某直接动手，还是另有安排？”
赵伯商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直接动手，自然是干净利落的办法。但不可鲁莽。那位老祖分身既然能挡下血修罗，手段不会差到哪里去。若在青云山地界内动手，暴露的风险太大。柳先生此去，先不急于出手。摸清他的行踪规律、闭关之所、护卫布置，回报后再做定夺。”
柳悬冥颔首：“柳某明白了。”
赵伯商又看向赵世禄：“世禄，东域那边我们的暗桩还有多少可用的？”
赵世禄答道：“东域沿线共有七处暗桩，三处在坊市中，两处在散修群中，两处在宗门边缘。青云山附近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可以通过坊市的渠道，持续监视青云宗的动向。另外，我们与北域的雪剑阁有些人脉，可以通过那边打听青云宗的消息。”
赵伯商点了点头：“好。你把这七处暗桩都调动起来。不求他们能做什么，只要盯住青云山的方向，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赵世禄应下。赵伯商又转向身后那名老仆，声音放缓了一些：“福伯，你去一趟南疆的胡家，替我递一份拜帖。就说老夫想与他们商议北域那批灵矿的买卖。这个由头说得过去，顺道请胡家帮个忙，在东域坊市中截一截青云宗拿货的路子。”他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们正在四处求购灵材修复护山大阵，如果让他们短期内拿不到足够的补充，那位老祖分身要维持大阵运转，就得多分出几分精力。李玄在宗门内的庇护，也会因此薄上几分。”
老仆应了一声“是”，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议事到此便散了。柳悬冥率先起身，向赵伯商拱了拱手便离开议事厅，穿过桂树掩映的回廊，去往城北的传送阵。赵世禄稍后离开，他走出赵家总府大门时，脚步不快，一路走一路在脑中盘算着七处暗桩的联络顺序。老仆福伯没有走，他等厅门重新合上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利落地打开，里面码着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
“这针淬的是南疆特产的五步蛇涎，金丹以下修士中了，灵力会在三个时辰内溃散。”福伯将铜匣合上，递给赵伯商，“家主如果只是想探他的底细，这针用不上。但它不重，不占地方。柳先生若想带上，就让他带上。”
赵伯商接过来掂了掂，没有应声，只把那铜匣收入袖中。
窗外丹桂的香气仍在夜风中浮动着，远处传来赤凰城中市井的喧嚷声。这座看似寻常的大宅深处，一个针对遥远青云山的计划正在缓缓铺开。没有愤怒，没有杀意。赵伯商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过任何激烈的情绪。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步不得不下的棋，冷静、精确，仅此而已。
此时的青云山，李玄正坐在石室中运转功法。他不知道南疆的那间议事厅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有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向这座安静的宗门。他只知道，自己体内的经脉又修复了几分，灵力也运转得比昨日更顺畅了一线。壁龛中那枚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无声注视着它的主人，又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