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护宗功臣
丧祭定在第七日的清晨。
天还未亮透，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主峰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青云宗上下，包括伤愈的和未愈的，所有还能行走的弟子都来了。他们穿着宗门统一的白色丧服，没有人交谈，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衣袍摩擦的细响。
广场正中搭起一座竹台，台上供奉着一排排灵位。执事弟子们用整夜的时间，将阵亡弟子的名字以墨笔书于灵牌之上，按辈分与入门先后整齐排列。最大的一面灵碑立在竹台正中，碑身上刻着“青云宗英烈灵位”六个字，笔力雄浑，漆色新亮。
李玄站在弟子行列的最前方。他同样穿着白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腰带，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赵小乙站在他右首，低着头，眼眶泛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青玄真人登上竹台。他没有拿稿子，目光从那排灵位上缓缓扫过，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个角落：“二十日前，血煞门大举来犯。我青云宗以一门之力，挡下两名金丹长老的正面攻势，挡下元婴级法宝的倾轧，挡下一位金丹巅峰率领的大军压境。我等守住了山门。”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但这份‘守住’，是宗门两百二十二名弟子用命换来的。他们之中，有人入门不过一年，有人已经在这座山上修行了半辈子。他们中许多人，昨日还和你们一起操练、一起挑水、一起在黄昏的演武场上切磋剑法。今日，他们躺在了后山的泥土里。青云宗能存在至今，不是因为山门险固，不是因为功法强盛，而是因为一代代弟子都愿意把自己的命填在这里。”
竹台上安静极了。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又被身旁的人握住手压了下去。
青玄真人向灵位深深一揖。他躬身时，袍角垂落在地上，沾上了木台上的香灰。台下的弟子们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躬身，齐刷刷地弯腰，如同一片白色风中的麦浪。
丧祭的仪程很简短。执事长老逐一宣读阵亡弟子名册，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声清脆的金铃响过。李玄站在台下，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从长老口中流出，有些他熟悉，有些只有过一面之缘。那名叫小林师弟的名字被念到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名册念完，金铃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了片刻才徐徐散去。药堂的弟子们端着酒碗列队上前，在每一方灵位前洒下三杯敬酒。竹台上飘起青烟和酒气，混在清晨的雾里，又散入山中。
丧祭结束后，弟子们没有立刻散去。青玄真人站在竹台上，抬手示意所有人稍候，然后沉声道：“丧仪已毕。但还有一事，今日要在诸弟子面前了结。”
广场上的目光汇聚过来。青玄真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玄身上，声音平稳：“李玄，上前来。”
李玄微微一怔，随即迈步穿过人群，走到竹台前，与青玄真人对视。他能感觉到身后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背上，有崇敬、有好奇、有复杂的打量。他站定后没有多言，只等青玄真人开口。
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那令牌以古铜铸成，约莫掌心大小，牌面上刻着一座山峰立于云雾中的纹样，背后刻着“青云”二字。令牌的顶端镶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边，在晨光中微微流转着光晕。那不是普通弟子的令牌，而是宗门核心传承弟子所用的象征物。
“你入门不过数载，修为不过半步金丹，但你在宗门危急存亡之际，亲赴北门、镇守东门，以一人之力挡住两名金丹长老的正面围攻，剑斩嵬青子、碎玄魂血幡，又在最后一刻与老祖分身联手诛敌于阵基之内，保住了护山大阵的根基。以你的修为而论，这样的战绩，放眼东域各大宗门中亦属罕见。以你一人之力，几乎扭转了一场本将溃败的战局。”
青玄真人将令牌递到李玄面前：“自今日起，你为我青云宗真传大弟子，赐号‘护宗功臣’，位列首席。此令牌便是凭证。见令如见掌门，门中诸事，你有权旁议。若掌门不在，你可代行其事。”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真传首席之位在青云宗的历史上并不常设，上一位被列为首席真传的弟子，还是百年前那位以剑道出众、后来继任掌门的前辈。此令一出，李玄在宗门的地位便等同于掌门之下、诸长老之上。
这更是一种宣告：青云宗认可了他，也押注了他。
李玄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沉默了片刻，令许多人都微微意外地问了一句：“掌门厚爱，弟子感激。但弟子有一事想问——这真传首席之位，是要弟子担起何种责任？”
青玄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真传首席，当为宗门之矛，亦为宗门之盾。你修行有成时，宗门以身家托付于你；宗门危难时，你以命护宗门周全。这是责任，也是信约。”
李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双手，从那枚令牌上郑重接过。铜牌入手，微微沉甸，带着一夜露水的凉意。他握紧令牌，抬眼望向青玄真人，声音不高：“弟子领命。”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有一句平静的应承。但整个广场上的人，没有人觉得这回答轻了。他们见过这个***在城墙上浴血搏杀的样子，知道他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又看向广场上的诸弟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李玄今日所获，非宗门施舍，乃他以命换来的凭据。日后若有人不服，可同样以战功来换取。青云宗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以血卫宗之人。”
台下先是一片安静，然后不知谁起了头，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浪潮般从人群中涌起。那些刚刚还沉浸在丧祭悲戚中的弟子们，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眼泪还没干，眼中却有光芒在闪动。他们用力地鼓掌，拍得手掌发红，像是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托付给了那个站在台前的年轻背影。
李玄转身面对众人，微微躬身一礼。他没有笑，神色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握着令牌的手背微微发白——那不是紧张，而是用力握紧时留下的痕迹。
仪式正式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有人回到岗位执勤，有人结伴走向后山，有人站在广场边低声说着话，气氛比丧祭时轻快了许多。李玄还没来得及看手中的令牌几眼，赵小乙已经蹿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李师兄，不，李首座！这令牌可真好看！以后我见你是不是得行礼了？”
“不必。”李玄把令牌收入怀中，“你还叫我李师兄就行。”
赵小乙咧嘴笑：“那我可记住了——李师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掌门不是说近期宗门要修养，正好你也可以歇歇。”
李玄摇了摇头：“不歇了。我方才和掌门说了，明日开始闭关。青玉涤魂诀已经修习了数日，我想趁这段时间彻底稳固经脉，争取再进一步。”
赵小乙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可是老祖不是说，你现在的根基还不稳，强行突破会很危险吗？”
“我知道。”李玄说，“所以我没打算强冲金丹。我先把经脉修复完整，稳固半步金丹的根基，等时机到了再说。这一步一步，急不得。”
赵小乙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和药堂说一声，给你留一间清净的石室。你需要什么灵药，我帮你从库里领。”
两人边走边说，穿过广场向主峰侧面的石阶走去。日头已经升得高了，刺破晨雾，将柔和的光洒在整座山门上。远处后山坟地那片新翻的泥土上，已经有人摆上了鲜花与酒碗，几炷细细的香在风中明明灭灭。
李玄走到石阶分岔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坟地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便转回身，继续迈步走上通往闭关石室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片向阳的崖壁，壁上开凿着一座座古朴的石室，门前垂着藤蔓，阳光恰好可以照进每一扇门内。
药堂的弟子已经先一步过来，将最里间那间石室清扫干净，在蒲团旁放了一壶清水和一盏油灯。石室不大，但布置简洁，窗外的视野可以望见半座山门的轮廓与远处连绵的山脊。
李玄走进石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取出那枚铜牌，放在膝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将它妥帖地放在石壁的壁龛中。铜牌上那枚山峰纹样在暗处仿佛微微流转着光，又倏然归于沉寂。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青玉涤魂诀。清凉的气机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如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一寸寸地润泽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他感觉到那缕潜伏在深处的暗红色印记微微一颤，如同被什么惊动的虫豸，在清凉气机中又蜷缩了些，沉入更深的静默中。
石室外，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门前的石阶上映下细碎的光影。远处的山风送来几声鸟鸣，又消失在群山的苍翠间。这是一段难得的安宁时日。他知道这份安宁不会长久，血煞门不会轻易放弃，血修罗也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但至少此刻，他可以坐下来，在这间向阳的石室中，一道一道地将自己的根基建稳，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真正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