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青云老祖
那道青金光柱如一座灼烧苍穹的金色石碑，将天幕照得通明。大地之下传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仿佛有一头巨大的灵兽正在地层深处缓缓苏醒。城墙上的砂石簌簌震动，连空气都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血修罗悬停在半空中，那枚凝聚到极致的光球还握在掌中，但他已然无法忽略那道正在扩散的青金光芒。他的兜帽下传来一声压低嗓音的轻噫：“护山古钟……这小小青云宗，竟还有这般底蕴。”
李玄也有些意外。他拜入青云宗已有数个年头，从未见过护山古钟真正启动过。就连宗门典籍中关于此钟的记载都语焉不详。那古钟沉在青云山底，据说是创派祖师以本命精血浇铸，为宗门最后一重底牌，历代只有掌门和太上长老知晓开启之法。
此刻，古钟响了。
青金色的光柱缓缓收束，光芒汇聚在一道站在山巅的身影上。那身影出现得无声无息，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众人先前没有看见。他一身灰白道袍，洗得有些发旧，脚下一双布履沾着些许泥土，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菜农。但当他缓缓抬眼望向天空时，东门城墙上所有青云宗弟子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们的心头同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船，忽然看到远方亮起了一座灯塔的灯光。
那老者抬起一只干瘦的手，随手向空中一拂。一道青金色的柔和光芒从他袖中飞出，如同母亲拂去幼儿脸上的泪水般轻柔地掠过城墙。那道丹威残留的压迫与邪煞之气，遇到那层光芒后如积雪遇春般悄然消融。
城墙上的青云宗弟子们只觉压在心头的沉重感骤然卸去，好几名失去战力的弟子浑身一松，当场瘫坐在了血泊中，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
血修罗的目光凝视着那道灰袍身影，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的声音微微收紧：“青云宗的太上长老？据我所知，青云宗上一届掌门早已坐化，应当没有元婴境的存世修士。你又是何人？”
灰袍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城墙边缘，低头看了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子，又看了看站在城墙最高处、满身浴血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李玄，灰浊的眼中微微泛起一丝复杂的波动。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夫徐青山。当年在这座山上，捡过柴，挑过水，跟你们口中的那位开派祖师学过几年剑。”
他顿了片刻，道：“算起来，也快三百年没有出过手了。”
血修罗瞳孔微缩。他自然听说过青云宗开派祖师的名字。传说中的青云道人，凭借一柄青锋剑开创了青云宗，巅峰时曾以元婴修为威震东域数百年。而眼前这位自称“徐青山”的灰袍老者，竟敢说自己与青云道人同代？
“装神弄鬼。”血修罗冷笑一声，不再试探。他掌中那颗暗红色的光球猛然掷出，如同一枚死亡的陨星，朝着城墙上的李玄轰然砸下。这一击比之前更猛更快，蕴含的丹威裂空而至，让空气都发出嘶嘶的猎响。他已经不再留手，要用这一击同时试探出那老者与李玄的虚实。
灰袍老者没有闪避，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身体自然而然地挡在了那颗暗红光芒飞行的正前方。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根指头，并拢如同剑尖，迎着那颗足以碾碎一座小山的暗红光球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声响。那枚光球在接触到他指尖的一瞬间，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般无声崩散，化作一片薄薄的暗红雾气，被山风卷走。宝光散去，天地间重归寂静。
血修罗浑身一震，后退了一步。
“你……”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兜帽下的目光剧烈闪烁，“你不是本体，你是分身。”
灰袍老者没有否认。他将两根手指收回来，背在身后，神情平淡得像是在山上指点一个不成器的弟子练剑：“分身也好，本体也好，能挡住你的元婴法宝一击，不就够了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血修罗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在权衡什么的低笑：“一个半步金丹的娃娃，一把老掉牙的分身，险些将本座的整个局面搅乱。有意思。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容后再补全。”
他用目光末梢扫向李玄，声音远远地飘来：“李玄，你很好。血煞门中上下，没有一人能在你的年纪做到这一步。”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血影，没有任何犹豫地向着天际遁去，一瞬之间便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中。
血煞门的军阵，就此彻底溃散。剩下的残余修士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一个个丢盔弃甲，向着远方的山野仓皇逃窜。
东门城墙上，幸存的青云宗弟子们看着那些溃逃的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率先发出一声沙哑的欢呼。那欢呼很快感染了其他人。有人瘫坐在血泊中放声大笑，有人跪倒在地上喘息着，有人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伤棚中，那些还能动的伤员挣扎着探出头来，看到天边那道渐行渐远的血红影子，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李玄站在一片欢腾之中，却久久没有动作。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血红背影，心中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快。他能感觉到，血修罗那句“容后再补全”并非恐吓，而是一句平静的宣告。他是真的要在稍后卷土重来，且下一次，绝不会只派区区几名金丹长老打头阵。
他迈步走向那道灰袍身影。那老者背对着他，正低头端详着城墙上那些碎裂的砖缝，像一个园丁在查看他亲手打理多年的菜畦。听到李玄走到近前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还能站得住？”
“站得住。”李玄说。
“站得住就好。”老者转过身来，目光在李玄身上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平静如古井，看不出波澜：“你身上那股力量，不是寻常灵根天赋能解释的。方才你用剑意硬吞了那面血幡的邪煞之气，更不是青云宗武学能容纳的东西。我且问你，你自己可知晓，你体内那道力量究竟是什么？”
李玄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弟子不知。弟子只知它会在危急之时自行运转，护住心脉，也能吞噬外来的煞气化为己用。但弟子至今也无法彻底掌控它。”
老者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知根底却能在身死边缘撑到现在，更难得了。你现在经脉碎裂大半，伤势若是换寻常人，没有三年五载难以恢复。你这些年也不用急着修炼，静静养伤便是。伤好了，有些事，或许你自己就会想明白。”
他的身影慢慢变得暗淡，像是晨雾即将散去：“古钟已响，大阵元气也已回转。之后数日宗门不会再遭大乱。你且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有老夫与掌门料理。”
灰袍老者的身影在东门城头渐渐消散，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空余凉风拂过断壁残垣，带走一片尘土。李玄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天际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血影，又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一个带血的拳。
城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药堂的弟子们抬着担架奔上城墙，开始清理伤员。李玄站在人群中，被几双手扶着按上了担架。他没有推拒。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匆忙的人影，看向伤棚的方向，有一道人影正被几个药童围着，隐约能看到她微微撑起的身子，向他这边望来。他一言不发，只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