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残躯犹立镇北门
李玄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像一叶孤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打转。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嘶吼。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穿过层层水幕，不断将他往上拽，拽出那片黑暗的深渊。
他猛然睁开眼。
视线是模糊的。入目的是一片碎裂的灰白色天空，以及半边断裂的城墙和扬起的尘土。他的后背硌着碎裂的城砖，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一堆破陶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长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愈合得很慢，有些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李师兄！李师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赵小乙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这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又跑回了城墙上，浑身是血战痕迹，正拼命地摇着他的肩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大力摇晃着李玄的身体，眼眶通红。
“别晃了，再晃就散了。”李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让赵小乙松了一口气的清醒。他扶着断裂的城垛慢慢坐起来，目光越过赵小乙的肩头，望向城墙外的战场。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血煞门的筑基修士已经彻底退走，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东门城墙上还站着的青云宗弟子已经不足十人，个个带伤，却依然死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玄的目光越过那些残破的身影，落到城墙外那片焦黑的空地上。嵬青子那面玄魂血幡的残片还散落在地上，如同被撕碎的破布。那面幡的主人身受重创，在半空中摇晃了几下，最后留下一道刻骨的狠戾目光，化作一团血影消失在了天际。
李玄没有看到他逃走的痕迹，因为刚才昏迷了过去。但他的心神还没来得及放松，便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铅幕，缓缓笼罩到了东门上空。那道血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云端，此刻正悬浮在城门前方百丈处的空中。
他披着一袭宽大的暗红长袍，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注视着谁。血修罗没有看那些幸存的青云宗弟子，没有看那些破碎的城墙与尸体，甚至没有看那面高阶法宝的残骸。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这座城墙最高处那个坐起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层覆盖天地的薄纱，让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李玄。我记得这个名字。最近几日，这个名字让我的部下添了不少麻烦。”
李玄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撑着城垛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发抖，但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血修罗看出他几乎已经站不稳。他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混沌本源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残留的灵力如同零星烛火，勉强照亮着经脉末端。他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你的天赋，你的意志，你的手段。”血修罗一步一步地踏着虚空向前走来，“放在这青云宗中，都是难得一见的。若是让你成长起来，假以时日，东域金丹境中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他在城墙前十余丈处停住。兜帽下那双幽暗的眼眸，隔空与李玄对视：“可惜了。”
李玄将手伸向腰间，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那是他最后一把备用的短刀，看起来约莫一尺长，刃口已经卷了几个缺口，但还能用。他握着那柄短刀，缓缓横在身前，刀尖指向血修罗。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城墙上仅存的几名青云宗弟子看到这一幕，眼眶都红了。赵小乙猛地冲到李玄身边，也拔出自己那把残破的佩剑，站在他身侧，嘶哑着声音说：“李师兄，我不走。我跟你一起守。”
另外那几名弟子沉默了一下，随即也踉跄着走上前来。他们没有说话，但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李玄身前，堪堪组成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墙，挡在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和城墙之间。
血修罗似乎觉得这一幕十分有趣。他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笑声：“以一具残躯，一道残阵，一群残兵，来挡我？你们这一门上下，倒是出奇地天真。”
“尊驾说错了。”李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不是在挡你，我们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血修罗的笑声停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具残躯，还能撑住我几成的力道。”他的手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没有之前血幡那样浩瀚，却带着一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压迫感。那是金丹巅峰修士对天地法则的初步接触——丹威，比灵力威压更凝实，更接近法则层面的压制。
那道暗红光芒朝着城墙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巨大的声响。那道光芒如同一阵风般掠过，却在那道歪歪斜斜的人墙前轰然炸裂开来。首当其冲的三名青云宗弟子被那股丹威正面击中，口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像稻草人一样飞出城墙，倒栽在城墙根下。赵小乙也被余波扫到，踉跄着跪倒在地，但依然死死用剑撑着身体。
李玄没有躲。他迎着那道丹威上前了一步，将手中的短刀直直地刺向光芒中心。混沌炼体诀在他体内微弱的流转，勉强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那股丹威撞击在短刀上，短刀瞬间崩碎成齑粉；撞击在他的手掌上，他的手掌传来骨裂的声音；撞击在他的胸口上，他被掀得飞起，却又在飞出一丈后硬生生以一个踉跄的姿势稳住了身体。
他站住了。他的手掌血肉模糊，臂骨裂了两道缝，胸口凹陷了一块，但他还是站住了。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连血修罗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
李玄大口喘着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鼻孔、眼角蜿蜒流淌。他的双目血红，却依然定定地望着那道暗红身影。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赵小乙离他很近，勉强听清了那些话语。那不是咒语，不是法诀，而是一句他很耳熟的老话：
“只要我还站着，就没有人能踏上这座城。”
血修罗沉默了片刻，缓缓收起了那层丹威。他望着李玄的目光中带上了某种正视的意味：“你值得我全力出手。为表敬意，我便用这一掌送你上路。”他的手心再度凝聚起暗红色光芒。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散乱，而是极速收束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球，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安静得就像一枚垂死的太阳。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掌若落下来，李玄必死。
李玄也感受到了那种即将降临的死亡气息。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没有后退，没有闭眼，也没有催动任何功法。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颗光球在血修罗掌心中缓缓成形。
就在那枚光球即将掷出的瞬间，青云宗深处，一声浑厚而古远的钟鸣，倏然穿透了重重山峦，回荡在整片天际。那钟声低沉、悠长，像是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老兽发出的第一声觉醒般的呼吼。钟声过后，大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从青云宗主峰的方向，一道青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一柄利剑笔直地插向苍穹，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厚厚的光华。
血修罗的动作骤然顿住，他转头望向那道青金光柱，兜帽下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李玄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城墙像是活了过来。一道暖流自地底涌上，沿着他的足底渗入经脉，与他体内那团暗淡的混沌本源交融在一起。那股力量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经历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像是整座山门在对他敞开怀抱。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望向那道直冲天际的光柱。
青云古钟，护山阵灵的最终枢机，在这一刻被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