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玄魂血幡
李玄抱着碧遥穿过碎裂的城门甬道,快步转入城中一座临时搭起的伤棚。棚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名伤员,有的缺了手臂,有的胸前裹着渗血的白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气息。几名药堂弟子正穿梭其间,手忙脚乱地为人包扎、喂药。
李玄将碧遥轻轻放在一处干净些的草席上,药堂的一名女弟子立刻跑过来查看伤势。李玄帮碧遥将渗血的伤口压住,低声说:“你在这里躺着,别再动了。”
碧遥睁开灰蒙蒙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裂:“你又……要回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李玄说。
碧遥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却是松开了。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出伤棚。
李玄走出伤棚时,正看到一群青云宗弟子从东门方向撤下来。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一身狼狈,但眼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神色。看到李玄,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跑过来,声音激动得发颤:“李师兄!血煞门的人退了!东门守住了!”
“退的是筑基修士,金丹期的还没走。”李玄平静地说。他掠上城墙,目光投向城外。
城外的景象与一个时辰前判若两地。原本密密麻麻涌向城墙的血煞门修士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少数人正拖拽着同伴尸体向远处退却。枯老供奉的尸体还挂在城墙根部,铁寒昏迷不醒的身体则被几个血煞门修士拼死拖走了。战场上一片狼藉,残肢断臂和碎裂的兵刃铺满了城墙前的每一寸土地。
但李玄的目光越过这一切,望向极远处那片渐渐浓稠的云层。他的眉头紧皱起来。
那片云层不对劲。它不是寻常的积雨云,而是一团浓黑中透着暗红的墨色云团,仿佛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大桶铁锈水。云层内部不断翻滚、膨胀,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血色的闪电在云中穿梭。那云层正以一种肉眼可辨的速度,向着青云宗的方向移动。
李玄的口中吐出一个字:“来了。”
那团黑色云层在数息之间便跨越了大半个天幕,悬停在了东门上空,遮蔽了天光。一股沉重如实质的威压从云层中倾泻而下,让所有站在城墙上的青云宗弟子都感到喘不过气来。那种威压的浓郁程度,甚至比血修罗现身时还要更加具有侵蚀性。
然后,一道身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极瘦极高,几乎如同竹竿般立在空中,一身火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长的白发披散在枯瘦的肩头。他的脸狭长,面皮干瘪,两只凹陷在眼窝中的眼珠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挂在枯骨上的幽绿鬼火。他的周身皮肤上,密密麻麻地纹满了暗红色的血色符纹,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满了他的身体。
血煞门第三位长老,嵬青子。
他的出场比铁寒和枯老供奉都要晚,也比那两人都更具压迫感。当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青云宗弟子的身影,最终落在墙根处枯老供奉的尸体上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爆炸。
“谁干的?”他的声音如同老鸦啼鸣,嘶哑而尖锐,却带着一股穿透耳膜的恐怖力量,“老夫问你们,是谁干的?”
城墙上的青云宗弟子被他那股暴虐的威压压得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只有李玄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站在城垛之上,没有后退半步。
嵬青子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凝住了一瞬。然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是你?一个筑基娃娃,也敢杀我血煞门的金长老?”他的声音从尖啸变成了暴烈的嘶吼,如同老树将倒前的最后一串颤抖。他伸出干枯的右手,五指成爪,虚空一抓。
一柄泛着血色光芒的物事自他袖中飞出,悬在他掌前,缓缓旋转。
那是一面幡。幡杆漆黑如墨,以不知名的金属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鬼脸纹路。幡面约有三尺见方,却不是寻常布帛,而是一种李玄从未见过的材质,似丝非丝,似皮非皮,在光线下泛着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油润光泽。幡面上绣着无数婴孩面孔般的诡异纹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盘旋的漩涡图案。每一张面孔都各不相同,或哭或笑,或怒或嗔,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
元婴级法宝。玄魂血幡。
李玄的瞳孔猛然收缩。元婴级,那是超越了金丹境的存在。青云宗数百年的底蕴固然深厚,但能称得上元婴级的法宝,整个宗门也仅有一件护山大阵的阵心玉璧而已。而那件玉璧已经用来维持大阵运转,无法轻易移动。眼前的这面血幡,是远超青云宗任何一人在场时能够正面抗衡的东西。
嵬青子枯手一指,那面血幡在空中微微一荡。幡面上那些婴孩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在涟流的波纹中扭曲变位,发出细若蚊蚋的啼哭声。那声音初听时几乎可以忽略,却在几十息内放大了无数倍,如同千万婴孩同时哭嚎、哀鸣、尖叫,充斥了整片天地之间,钻入耳中,钻入脑海。
城墙上有几名修为稍低的青云宗弟子当即抱头惨叫,双眼充血,鼻孔中流出黑血。他们翻倒在地,身体不住地抽搐,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一名筑基中期的弟子甚至猛然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李玄飞身掠过去,一把夺下他手中短刀,将他打晕在地。
“邪门法宝。”李玄的额头上沁出冷汗。那些婴孩的啼哭声带着一种直指神识的攻击,以他混沌炼体诀护住的心神尚且感到阵阵刺痛,普通筑基修士根本无法抵御。
嵬青子冷冷一笑,再度挥手。那面血幡猛然展开,幡面上那些面孔的嘴同时张到了极限,从那张张黑洞洞的嘴中喷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气流,如同千万条血蛇,铺天盖地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席卷而来。
李玄右脚猛然跺向地面,以混沌炼体诀的金色灵力凝聚成一面巨大光盾挡在身前。血色气流撞上光盾,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光盾表面瞬间被腐蚀出大片凹陷,仿佛久经风雨的朽木正在被酸液浸泡。灵力流失的速度快得惊人,李玄的双臂开始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的脚如同钉子一般钉在原地,不肯退后半步。
光盾在坚持了十几息之后终于碎裂。李玄被余波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腿在城砖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他的胸口发紧,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鲜血。
“老夫这玄魂血幡,乃上品元婴法宝。你一个刚踏入半步金丹的小辈,也该妄图抵挡?”嵬青子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挥手又是一道血色气流击出,“也罢,老夫送你下去给枯老陪葬!”
那道血色气流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轰向李玄。李玄已经来不及闪避。他瞳孔中金光一闪,丹田中那团丹影疯狂旋转,混沌炼体诀的炼体金光在皮肤表面凝聚出密密一层鳞甲般的纹路。他咬牙硬抗,血色气流撞击在他胸前,没有轰退他,只是将他脚下的城砖碾成粉末。
他没能被轰飞,但他的胸骨发出了几声细微的裂响。
李玄口中鲜血狂涌,但他反而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玄魂血幡,瞳孔中金光流转,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血色气流在冲击他身体的同时,他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混沌本源发出了一丝奇异的波动,如同沉睡多年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味,发出了试探性的低吼。
它饥渴了。
那不是错觉。那团混沌本源竟然在主动吞噬那些血色气流中的邪煞之气,如同干涸的河道贪婪地吸收着暴雨。李玄的身周,那些被血色气流侵蚀过的空气中,残留的暗红色煞气正在悄然向他的身体汇聚,被那团混沌本源一口口吞入,转化成一种新的力量注入他的经脉。
万化剑诀的“化”字诀。化万物为剑意,不仅仅能化天地灵气,同样能化敌人攻击中的煞气为己用。
他猛地抬起双眼,那双眼睛中金光大盛,如同两轮初升的太阳。嵬青子被他的眼神惊得微微一愣,一种说不清的警觉让他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下一瞬,李玄的周身猛然爆发出数十道金色的剑气。那些剑气与之前的青色剑气截然不同,每一道都泛着一种如同熔岩般炽热的光泽,仿佛从丹田深处淬炼而出的血肉之锋。数十道剑气在空中汇聚、融合,凝成一柄足有一丈长短的金色巨剑,剑尖遥遥指向半空中那面玄魂血幡。
嵬青子察觉到李玄的目标,面色骤变:“你敢!”他猛催灵力,血幡迎风暴涨,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帷幕,如同要将整座东门盖住。
李玄巨剑挥落,没有任何花哨,一剑斩向那面血幡的幡面正中。他的口中低喝一声,身体猛然前倾,将全身所有混沌本源的吞噬之力、所有混沌炼体诀的炼体之劲、所有半步金丹的丹影灵光,一齐凝在那柄剑尖之上。
金色的巨剑与血色的帷幕在城头相撞。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没有想象中的冲击波。那柄巨剑斩入血幡的幡面时,发出了一声如同利刃切入湿牛皮般的沉闷声响。金色剑气所过之处,幡面上那些扭曲的婴孩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那些暗红色的煞气被金色剑气寸寸吞噬、绞杀、净化。
血幡被劈开了一道从边缘延伸到中心的巨大裂口。
嵬青子发出一声震怒至极的暴吼,他枯瘦的身体猛然一震,口中喷出一口黑血。玄魂血幡与他本命相连,被损毁之时他自身也会受到重创。他枯瘦的身体在空中踉跄了一步,险些坠落。
而李玄也不好过。那柄金色巨剑在劈开血幡的同时力竭消散,他的身体被法宝中积蓄的煞气余波反震而来,整个人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飞出,砸碎了一面城墙女墙,摔倒在碎石堆中。他浑身的金色光泽迅速消退,脸色灰白如纸。
他做到了。他以半步金丹的修为和混沌炼体诀的吞噬之能,硬生生地劈碎了那面上品元婴法宝。
但他自己也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不断,混沌本源在那一剑中几乎消耗殆尽,丹田中的丹影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他知道,在这一场消耗战中,他没有多少余力了。
远处的天边,那道血红身影,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