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两代合力斩凶顽
主峰的议事大殿灯火通明,十来名还能行动的长老和真传弟子围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墨线绘制的山门地形图。青玄真人坐在主位,手指沿着图上的标注一道道划过,声音不高不低:北门大阵节点受损最重,已临时补了两道阵纹,灵力运转不畅,三日之内难以再承受金丹级以上修士的正面冲击。南门和西门相对完好。但血煞门一旦再攻,必然不会再选北门这个硬骨头,极有可能绕道东侧山坳,从两门之间的薄弱处切入。
一名长老拧起眉头:掌门的意思是,要把防线的核心转移到东面?
青玄真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大殿门口。他感应到了什么,将目光投向了门外。夜色中,一道略显单薄的人影正穿过月光,踏着石阶一步步走来。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袍角还沾着战场上的泥土,气息并不算凌厉,却在昏黄的灯火中带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玄推开大殿的门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白天时好了不少,走路虽然不算稳健,却也看不出重伤后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了。他朝青玄真人抱了抱拳,声音平和:掌门,我来晚了。
青玄真人打量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回天丹的药力吸收得不错。好,坐。
李玄在长案最末端的位子坐下,听了几段议事内容。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当前的局势。血煞门的残余势力正在东面和南面集结,规模比前一次更大,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发动总攻。而那位老祖分身在白天动用了一次力量后,已经再次归于沉寂,短时间内未必还能再出手。
“那老祖分身……”
青玄真人看出了他的疑虑:“老祖分身的灵力储备有限,那次出手已经消耗了近半的积蓄。若非生死存亡之际,短时间内不宜再动用。方才祁师叔传讯给我,说了一句话:那面玄魂血幡的碎片,被老夫收起来了。如果那小子能恢复战力,可以将碎片交予他。此幡中的邪煞之力虽然剧毒,却也是难得的养料,对旁人百害而无一利,对他或许有用。”
李玄微微一愣。他白天时确实用自己的混沌本源吞噬了部分血幡的煞气,并将其转化为灵力,这才能以半步金丹的修为,硬生生劈开一件元婴级法宝。老祖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才会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碎片在哪?”他问。
“在主峰后殿的封灵匣中封存着。你若要用,随时可取。”青玄真人说,“但老夫要提醒你,那东西的邪煞之气极为霸道,即便你有吸收转化的手段,也绝不能贪多。稍有差池,轻则经脉逆转,重则走火入魔。”
李玄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议事的决策很快落了定:南面与东面的防线由青玄真人亲自镇守,西面由安排的两名长老坐镇,北面则在原有的守势之上,增加了两道由灵脉驱动的阵纹。李玄被分配到了东面山坳的巡游位置上,他的任务不是正面抗敌,而是机动支援。因为他是目前整个青云宗中唯一可以同时兼顾多处战场的快速力量。
议事散后,李玄没有立刻回伤棚休息。他独自绕到主峰后殿,从封灵匣中取出了那块玄魂血幡的碎片。碎片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边缘不规则,断面处有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被他剑气斩断时所留下的混沌本源痕迹。他握着那片碎玉,静静感受着其中散逸出来的微弱煞气。
那煞气像是某种活物,在触碰到他体内的混沌本源时,竟然发出了一种近乎喜悦的震颤,就像饥饿的犬嗅到了肉味。李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淡金的本源在自主地、试探性地向着他的掌心方向蠕动。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碎片贴在丹田处的衣袍外,缓缓运转混沌炼体诀的心法。碎片中的邪煞之气,如同一缕缕暗色的溪流,慢慢渗入他的经脉,被丹田中的混沌本源一点一点地吞噬、转化、净化为金色的灵力。
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刺痛感。那些煞气中存在大量尸煞之力和怨念,虽然被混沌本源吞噬后能转化为灵力,但在转化的过程中,那些怨恨与不甘的气息仍然会从经脉中穿过,如同在一条干净的河道中流过一股浑浊的浊流。李玄必须全程以心神紧守灵台清明,否则那些怨念会趁机侵蚀他的意识。
整整一夜过去了。当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李玄缓缓睁开眼。他掌中的那块碎片已经缩小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泽/明显变得暗淡,而他体内的灵力则恢复到了巅峰时的六成左右。丹田中的丹影不再像先前那样暗淡无光,而是多了一丝清晰的金色轮廓,如同雾气中逐渐显形的一轮圆日。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拳。灵力的运转虽然仍有细碎的阻塞感,但已经勉强够用了。他迎着晨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身前往东面山坳的防守阵位,脚下的山体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轻轻敲了一锤,但李玄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停下脚步,侧耳凝听,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细微波动。
片刻后,震动的节奏变得急促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如同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不断撞击着山体的岩层。
是护山阵基的位置。
李玄的面色骤然凝重。那阵基是整座护山大阵的中枢,位于主峰之下百余丈深的地底。历代祖师将阵基埋入山体时,布下了一座以灵脉为引的地下迷阵,一旦有人从地底接近阵基,迷阵会自动启动,隔断通道。但此刻那震动分明是阵基的方向传来的,意味着已经有人从地下接近了阵基,并且正在冲击迷阵的屏障。
李玄没有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光向主峰方向掠去。他赶到主峰时,青玄真人和几名长老也已经察觉到了地下的异动。几人站在后殿的地宫入口处,脸色都极为凝重。青玄真人低声道:“迷阵的屏障被轰击了三次,攻击的力度在逐步增强。来袭者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而且对阵法颇有研究,走的是一条布阵者留作备用通道的废旧灵脉。那条通道废弃已久,连宗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应该是血修罗留下的手段。”一名长老咬牙道,“他来退走的时候,恐怕已经在暗中布置了这条后路。”
青玄真人正要下令封死地宫入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不必封。”
几人大惊回头,只见主峰后殿的阴影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依旧是那双布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旧的灰白道袍,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闲淡之色,反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锐利。徐青山看了一眼在场诸人,目光最终落在李玄身上,语气平淡:“阵基遭袭,护山大阵最迟一个时辰后便会开始衰弱。老夫的分身灵力有限,无法长久支撑正面战场。小子,你要不要跟老夫一起去地下,把那只老鼠揪出来?”
李玄与他对视,片刻后,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个字:“去。”
他话音刚落,地下的震动骤然加剧。一声沉闷的轰响传来,整个主峰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众人面色同时一变,那道声音的方向,正是护山阵基的核心所在。迷阵的屏障,破了。
李玄的身形已经率先掠入地宫入口。身后,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徐青山一边沿着昏暗的甬道向下疾行,一边淡淡地开口:“那面血幡的碎片,你已经吸收了一块?”
“是。”
“感觉如何?”
“灵力恢复了六成上下,但还有些经脉不通畅。”李玄如实回答。
徐青山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评点意味:“你以混沌本源吞噬邪煞之气转化灵力,这条路是对的,但有一个隐患——混沌本源所吞噬的煞气终究带着质变后的烙印,转化为灵力的过程若是太急,那些烙印就会在你的经脉中残留下来,成为你修行路上的暗伤。你需要在每次吸收后,以足够的纯净灵气温养经脉,将那些烙印彻底炼化。”
李玄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加快跟上:“多谢师祖指点。”
“师祖这个称呼,听着像老头子,显老。”徐青山难得地笑了一声,“叫老祖就行。”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深入地底近百丈。甬道尽头传来一片微弱的暗红光芒,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吐息般的气流声。在光芒的映照下,一道瘦长的人影正站在甬道尽头的石门前,双手按在门缝处,正在以某种诡异的功法一寸一寸地侵蚀着石门上的封阵纹路。
那道身影感应到身后有人,缓缓转过头来。面皮枯瘦,眼窝深陷,一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正是白天逃脱的嵬青子。他的胸口还缠着一条黑色的布带,那是白天被李玄剑气贯穿的伤口所在,此刻纱布下透出隐隐的血迹。但他看到李玄与徐青山时,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声阴恻恻的怪笑:“果然来了……也好,省得我上去找你们。”
他猛地发力,石门上最后一道阵纹应声碎裂。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从门内涌出,那是护山阵基中储存的三百年灵脉之力,此刻正在被嵬青子以邪功强行抽取、染化为血煞之力。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如同干涸的河道被洪水灌满。
徐青山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不能让他完成转化。”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白的剑光,毫无花哨地直刺嵬青子胸口。嵬青子抬手挡住,两股力量才一相触,他枯瘦的身形便被轰退了半丈,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但随即又以更狰狞的气势扑了回来。
李玄没有正面硬拼。他身形一矮,如鬼魅般贴着石壁游走,绕到嵬青子的侧后方。他的右手掌心凝聚起一道细窄的金色剑气,那道剑气不同于白天的浩大辉煌,只有三寸来长,却凝实得如同一枚实打实的金针。那是他将万化剑诀压缩到极限后所有锋锐凝于一点的结果。
嵬青子一边与徐青山交手,一边分心提防着李玄的位置。他显然还记得白天那一剑贯穿胸口时的剧痛。每当李玄的身形出现在他余光可及的范围内,他都会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来防备。
徐青山直接抓住了这个间隙。他忽然变招,由正面强攻转为缠斗,一身青白剑光如织布般密密地缠绕着嵬青子的身形,让嵬青子不得不以大部分心神应对他的攻势,无法再兼顾侧后方李玄的动向。
李玄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气息收缩到极小,几乎如同一块与石壁融为一体的暗影。
嵬青子背上的伤口气息波动达到最强的瞬间,李玄动了。那道三寸长的金色剑气被他一弹而出,如同穿过水面的飞针,悄无声息地从嵬青子背部的伤口扎入。劲力直透而入,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插入冰中。
嵬青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透出一截金色的光芒——那枚剑气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的眼中还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枯瘦的身体晃了两晃,周身的血煞之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最终猛地向后栽倒,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玄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右臂垂下,金色剑气消散在指尖,掌心微微发颤。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六成灵力中的四成。但他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徐青山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李玄,眼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许:“不错。时机,角度,出手的果断,都不像一个第一次杀金丹修士的新手。”
“弟子不是第一次了。”李玄低声说。
徐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上面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你我。这一次,该让血修罗也尝尝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