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回天丹力
伤棚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李玄被安置在棚内最里面的一张草席上，后背垫着一床旧棉被，身下铺着干燥的蒲草。药堂的弟子们在他身旁来来去去，有人给他清理伤口，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两碗苦得发黑的药汤。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咳喘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棚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横梁。屋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墙上的喧嚣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星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他侧过头，看到旁边的草席上躺着一名昏迷的弟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灰白。再远一些，几名还能活动的伤员正靠坐在墙边，小声地说着话。
一名负责照看他的药堂弟子见他睁眼，连忙小跑过来蹲下查看他的脉搏，过了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李师兄，你醒了就好。掌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先别动，我给您换一换药。”
李玄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睛，将神识缓缓沉入体内。
丹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那团混沌本源已经缩小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浅金色光团，如同将熄的烛火，在空旷的丹田中微微摇曳。丹影几乎完全暗淡下去，只剩一圈若有若无的轮廓，像是被浓雾遮住的一轮残月。经脉更是千疮百孔，原本通畅的灵力通道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有的地方甚至彻底断截，灵力根本无法通过。他的胸骨裂了三道缝，右臂的臂骨和左手掌骨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纹，后背的脊椎在撞击城垛时也受到了不小的震伤。
他尝试调运灵力，丹田中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不到半周，便在一处断口处溃散，如同溪流撞上了坍塌的河堤。
李玄默默收回了神识，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躺在草席上，静静地看着棚顶的横梁，听着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他以前也受过重伤，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样，从头到脚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上一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他刚刚拜入青云宗时，在外门试炼中被一头二阶妖兽追着打落了悬崖。
那时他才十六岁，躺在崖底三天三夜，才有猎户发现他，把他背回了村子。回到宗门时，外门执事只丢给他一句冷冰冰的话：“命大，是好事。但修士的命，从来都不该靠运气。”
他闭上眼，将那些旧事从脑海中拂去。他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丹药、灵草、时间，他都需要。
脚步声从棚外传来。青玄真人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药堂的长老。掌门的面色不太好，须发间还残留着战场上沾染的尘土与血迹，但他的脚步依然稳当。他走到李玄的草席前，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草席上的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旁边的人挥手：“你们都出去。”
几名药堂弟子和长老对视一眼，依言退出了伤棚。棚内只剩下青玄真人与李玄两人。
青玄真人蹲下身，伸出手，两指搭在李玄的手腕上，以一道灵力探查了一番他体内的状况。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片刻后收回手指，低声说：“经脉碎裂超过四成，丹田受创，丹影几近崩散。以你身上这伤势，没有个三五年，只怕无法恢复到巅峰。”
李玄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放在了李玄身侧。玉匣通体温润，表面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符文，透过半透明的匣壁，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卧着一枚圆润的丹药。丹药通体呈琥珀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玉质光泽，如同凝固的月光。
“四品回天丹。”青玄真人说，“这是我青云宗创派时留下的旧物。传承至今已有近三百年，历代掌门都未曾舍得使用。宗门典籍记载，此丹以千年何首乌、雪莲心、地火灵芝等数种珍稀灵草为主药，辅以五百年以上的灵兽内丹，经七七四十九日文火慢炼而成。对修复经脉、恢复灵力损耗有奇效。以你现在的伤势，服用此丹，至少能恢复三五成的战力。”
李玄微微一愣。他当然知道四品丹药的分量。整个青云宗能炼制的最高品阶也不过三品，而且是凤毛麟角般的成功率。四品丹药，在青云宗和血煞门这种级别的宗门中都算是压箱底的底蕴。青玄真人将这样的物事交到他手中，所给予的信任与期望，远比这丹药本身更沉重。
“掌门……”李玄张口想要说什么。
青玄真人摆了摆手打断他：“不用推辞。你守住东门，斩了血煞门一名金丹长老，重创另外两人，击碎一件元婴法宝。这些功绩，宗门中任何一位长老身上都无法复刻。若是祁师叔在，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他的目光从李玄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沉下来：“古钟已响，护山大阵在七日之内会保持最强状态。血修罗虽然退走，但他不是败退，只是暂退。以血煞门的作风，不出半个月，他们必然会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来，未必还会从北门突破。”
“北门呢？”李玄问。
“北门的大阵节点受损最重，镇守力量也最薄弱。掌门与长老们已经连夜商议，决定将灵脉运转的优先次序调整，在北门增设两道防御阵线。但灵脉的总量是有限的，抽调一分到北门，其余方向便要薄上一分。”青玄真人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袍角的尘土，“你安心养伤。碧遥那边我已经安排了药堂最老练的长老去照看，你不用担心她，需要你先把自己养好。”
他转身走向棚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有回头，像是斟酌了一瞬，才说：“宗门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如今都系在你这副身板上。李玄，保重。”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玄躺在草席上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只玉匣。匣盖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便弥漫开来，将他满身的血腥味与泥土味都冲淡了几分。那枚琥珀色的丹药安静地卧在匣中，表面流转的光泽温润而内敛，乍看之下并不起眼，却能让人感到一股厚重的生机在其中酝酿。
他没有犹豫，将丹药取出，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温热的浆液顺着喉咙淌入腹中。那股浆液落入丹田的一瞬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干涸已久的池塘，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李玄感到一股柔和而绵长的热力从丹田中央向外扩散，像是春天融化的雪水慢慢沿着干裂的河床流淌，一寸一寸地浸透着那些碎裂的经脉。
疼痛并没有立刻消失。那股温热流过经脉裂口时，反而激起了一阵酸麻胀痛，像是有人在用细针反复挑动着他的伤口。但李玄能感觉到，那些酸痛感的深处，碎裂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连接。就像春蚕吐丝，虽然细微，却从未间断。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以混沌炼体诀的心法引导那股药力在体内运转。药力经过丹田时，那团暗淡的混沌本源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幼兽在母兽的舔舐下翻了个身。它开始贪婪地吞噬那些药力中蕴含的珍贵灵性，将之转化为浅金色的气流，一缕一缕地注入经脉。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伤棚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峰。李玄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色不再像先前那样灰白如纸。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已经接续了十之二三，虽然灵力通过时依然艰涩，但至少能勉强运转了。丹田中，那团混沌本源的光亮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微弱，恢复成了一团约莫鸡蛋大小的浅金光团。丹影虽然依旧暗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轮廓。
他又运转了一周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四肢的力气回来了。他试着握了握右拳，虽然指骨深处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连握拳都困难了。他慢慢坐起身来，在草席上盘膝坐好，将心神沉入丹田，凝出一道金色剑气在指尖。
那剑气的凝实程度只有巅峰时的四成左右，色泽也偏暗淡，但至少稳定成形，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触即溃。李玄微微一催法诀，剑气化作一道金色弧光飞出，刺穿了三丈外一只被遗落的木碗，钉在棚柱上，震颤了一瞬才消散。
四成。足够对付筑基巅峰的修士了，但面对金丹境依然不足。他的眉头微微拧起。
伤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小乙掀帘冲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紧张：“李师兄！掌门召集所有还能动的真传弟子到主峰议事，说……说是血煞门那边有动静了。好像他们正在调集人手，准备在三天之内再度攻打。”
李玄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形还带着伤后的虚浮，双脚下地时膝盖微微一晃，但很快便站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掌心的裂口已经结上了嫩红的新痂，掌纹间还残留着药力的淡淡光泽。
他抓起放在一旁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外袍，披在肩上，大步走出了伤棚。
夜色沉沉，主峰上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