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掌裂山河
退去的人潮没有走远。
血煞门的修士在三里外的旷野上重新列阵，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他们没有扎营，没有生火，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群等待着什么信号的猎犬。
李玄站在城楼上，任凭山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视线一直锁在红发长老消失的那片林缘，一刻也没有移开。片刻之前，三道金丹气机同时升起，如同三团无形的狼烟，悬在青云宗北方的天际，久久不散。
其中两道，在片刻后缓缓回落，再度隐没。剩下一道，却如同滚烫的烙铁般持续炽烈，并以一种匀速而不可阻挡的步伐，缓慢而坚决地向着城墙方向靠近。
李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血煞门的三名金丹长老中，有一人决定亲自出手，替那些筑基修士扫清障碍。而另外两人留在后方押阵，既是为了防备青云宗的金丹高手出城迎击，也是为了防止他将战场转移到战阵侧翼，制造出他们无法掌控的变数。
云层堆积在西方天际，遮住了大半日光，天地间泛起一层灰蒙蒙的色调。那道炽烈的气机穿过林缘，走入了被尸体和焦土覆盖的战场。
红发长老缓步而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步伐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是丈量过一般。没有运使灵力，没有催动法诀，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穿过满地尸体和残肢，穿过仍在冒烟的火堆与碎裂的陶罐碎片，穿过护山大阵光幕在城墙上投下的青色光影。
北门城楼上仅存的五名弟子看到他的身影，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一股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浑身僵硬。那是修行境界之间的巨大鸿沟，如同蚂蚁面对山岳时无法言说的颤栗。
李玄没有退。
他站在最高处的城垛上，俯视着那一道行走而来的身影，握剑的手掌微微收紧。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修为，面对金丹境修士无异于以卵击石。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差距，远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哪怕他手段再多，丹药再精，也难以跨越这重壁障。
他不能退。
身后的宗门里，还不知有多少弟子正在操持着护山大阵的阵眼。他们信任北门不会失守，信任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年轻人会兑现他立下的军令状。
红发长老在城墙一箭之外站定。他抬起头，看向城楼上浑身浴血的李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饶有兴致的意味，缓缓开口：“李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手中的兵刃，降了我血煞门，我可以保证你活命。你身上的天赋，不该浪费在将死之地。”
李玄看着他，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遥遥指向城下那道身影，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他。
红发长老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右手。
那只手掌普普通通，没有泛起灵光，没有凝聚法诀。他就那样随意地抬起来，朝着护山大阵的光幕虚虚一按。
李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那只手上凝聚的力量。那种力量如同沉眠的火山在掌心苏醒，表面平静，内里却足以熔毁一切。那是金丹修士对天地灵力的绝对掌控，是超越了凡俗手段的、属于另一层境界的力量。
“退开！”李玄嘶声吼出。
五名弟子刚刚被他的警示惊动，红发长老那一掌已经按落。掌缘触上光幕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破的声响。
然后，护山大阵的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红发长老掌缘接触的位置起始，像蜘蛛网一般向四周飞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北门上方近百丈方圆的光幕。青色的灵光在裂缝处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仿佛一张即将崩塌的冰川在**。紧接着，李玄耳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整座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北门方向猛然碎裂开来。
碎光飞溅如雨，漫天的青色光点如同破碎的琉璃，洒落在城头与荒野之上。护山大阵的完整壁障被生生撕开了一个数十丈宽的豁口。
红发长老收回手掌，感受着指尖那一点微微的酥麻，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护山大阵确实有几分底蕴。可惜，它终究不是用阵法垒起来的。三百年传承的阵法再厉害，也抵不住一个真正懂得破坏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城墙上那道瘦削的身影：“接下来，该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灵光炸裂的前奏，只是一步迈出，便跨越了百余丈的距离，出现在城墙正前方三丈处。他没有用术法，就那样平平无奇地抬起手掌，向着整面北门城墙拍去。
这一掌拍出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李玄脚下的城楼都在震动，仿佛地底的猛兽被掌风惊醒。他眼看着那截青石城墙从城门正中的位置开始，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巨大缝隙，然后整块整块地向外翻起。巨石粉碎，砖块飞溅，包着铁皮的沉重城门如同纸片一样被撕碎，碎屑射向门楼两侧的墙壁，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北门城墙的中段，被这一掌硬生生轰出了一个近一丈宽的缺口。
数百年历史的青石墙体，在金丹修士一击之下，如同朽木般崩解。
尘土弥漫，碎石还未来得及落定，红发长老的身影已经穿过那个缺口，踏入城中。他足尖落地，脚下的青石板路面骤然剥裂，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落足点为圆心向外扩散了十余丈。
李玄从城楼的废墟中站起身来。他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庞淌下。他抬头看向那道正穿过缺口的红色身影，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不能让他继续深入。哪怕只能用命去挡，也要拦住他。
他脚下发力，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流星般掠向缺口的方向。剑光如练，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法，只是将自己的所有灵力凝于一剑之上，直刺向红发长老的咽喉。
这一剑，是纯粹的速度与决绝。
红发长老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这道凌厉的剑光。他随手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剑尖之上。李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那力量如同整座山岳撞上剑尖，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他的身形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内壁上，整面墙都为之龟裂。
李玄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顺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手边的剑已经崩断成两截，断口处露出灰白的剑芯。
红发长老收指，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才值得我亲自出手。不过你还能站起来几次，我倒有些好奇了。”
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一道强大的气机正在极速靠近。青玄真人，察觉到了北面的异变。
红发长老不慌不忙地偏了偏头，嘴角扬起一丝微笑：“看来，你的援兵要到了。那就趁他们还没来，先把你这颗碍事的石头碾碎。”他抬起手掌，五指虚合，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收缩、凝聚、坍缩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球，表面翻涌着令人作呕的煞气与毁灭的气息。
“结束了，李玄。”他轻声说着，将手中的光球，掷向李玄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