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混沌初开万化生
李玄醒来的那一刻，感到自己仿佛从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水中浮出水面。
他的眼皮沉重如铅，睁开的第一缕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他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走动，有金属器具相碰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和血腥气，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气味。
“……经脉碎裂超过三成，丹田气海也受了重创，按理说这样的伤势，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辈子也很难再修了。”一个陌生的苍老声音在说，“奇怪的是，他丹田深处有一股力量在自行运转，这股力量护住了他的气海根基，才没让他彻底废掉。”
“那他现在的情况……”这是青玄真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说不好。那股力量是什么来头，老夫生平从未见过。它像是某种古老的炼体功法在自行运转，正在一点一点地修复他的经脉。但能否完全恢复，又需要多久，老夫实在不敢妄言。”
“有劳药长老了。”
李玄听着这些对话，意识渐渐清醒。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整个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骼一般，软绵绵的无一丝力气。但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有某种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流转。气流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经脉竟像是在缓慢地重新连接，如同枯木逢春，新生嫩芽。
那是什么力量？李玄从未在经脉中感受过这样的东西。它不属于灵力，也不是真气，更像是一种更原始、更深沉的力量，藏在他血肉骨骼的最深处，此刻被某种契机唤醒，正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与频率流遍了全身。
在他的脑海中，一段从未有过的功法口诀，正如同潮水般缓缓浮现，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
混沌炼体诀。
以天地混沌之气淬炼肉身，纳万物之精华为己用，炼至大成，肉身堪比神兵，万法不侵。这段口诀古朴玄奥，字字珠玑，仿佛是他骨血中原本就烙印着的东西。
李玄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学过这样一门功法。但它确实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就像是沉睡多年终于苏醒的旧识。
他还来不及细想，另一段更精妙的剑诀也同样浮现在脑海中。
万化剑诀。化天地万物为剑意，以万法为刃，可攻可守，变化无穷。没有人传给他这一段口诀，它就是在李玄濒死的那一刻，仿佛被什么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召唤出来的。
是燃灵丹激发了什么吗？还是他重伤垂死的身体，触动了某种潜藏已久的古老封印？
李玄不知道答案。但他感受到体内的那股气流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识，开始加速运转。原本需要几天才能勉强修复的经脉，此刻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坚韧起来，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附着在经脉内壁上，比从前更粗壮、更富有弹性。
他试着运转灵力，竟然真的能够勉强调动一缕气机。那缕气机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醇厚如酒的质感，比先前的灵力凝练了数倍。
“他动了！”有人惊呼。
青玄真人快步来到榻前，低头看向李玄。李玄睁开眼，看到这位素来沉稳的掌门的眼中，竟罕见地泛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喜慰，又像是心痛。
“你小子……”青玄真人长舒了一口气，“可算醒了。”
李玄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北门……怎么样了？”
“你守住了。墙虽然塌了一个缺口，但血煞门的第一波攻势已经被打退。”青玄真人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别动，好好养伤。余下的事，有我顶着。”
“其他方向呢……”李玄却不肯躺下，嘴角扯动，“我感觉到……山门外面……又来了不少人。”
青玄真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如同闷雷一遍遍地碾过天际。李玄听得很清楚。那不是雷声，是护山大阵承受攻击时发出的震荡与鸣响。
“血煞门的第二波总攻，两个时辰前开始了。”青玄真人缓缓说道，“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另外两名金丹长老领队，正分别猛攻东门和西门。其余弟子和长老都在各自城门奋战，我已调集宗门所有能战之力前去防守。北门这边，我已经命人用土石临时封堵了缺口，又加了数重阵法。可那也撑不了太久。”
“掌门，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坐镇？”李玄问，然后随即意识到答案，“难道是……因为血修罗？”
青玄真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血修罗还没有露面。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这意味着，他可能在等一个时机，等我被某一个城门拖住，然后亲自出手，从薄弱处一击致命。”
李玄闭上眼，在脑中飞速推演着局势。血煞门的布局很清晰，红发长老被他拼死重创，暂时无法全力出手。另外两名金丹长老各自带队强攻东西两门，吸引青玄真人的注意力。血修罗本人隐匿不出，等待青玄真人离开主峰的那一刻，再亲自出手破阵。这是一张堂堂正正却无解的大网，每一环都在逼迫青云宗就范。
而此刻，青玄真人若不出手，东西两门迟早会被攻破。若出手，则正中血修罗的下怀。这个局，怎么走都是一盘死棋。
李玄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掌门，东西两门交给我。”
“你说什么？”青玄真人猛地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有办法。”李玄扶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来。他的经脉依然剧痛，但那股温热的气流正在不断修复着损伤，让他的力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掌心中重新涌动的力量，声音渐渐恢复平稳：“我体内新生的这套功法，足以支撑我和一名金丹修士正面抗衡。掌门你坐镇主峰，盯住血修罗。东西两门，我去。”
青玄真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他看得出来，李玄的身体状况远没有痊愈，但他眼中那种坚毅的神情，又让这位见多识广的掌门无法开口反驳。片刻后，青玄真人沉声道：“你确定？”
“弟子确定。”李玄说着，已经翻身下床。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中涌动而出，将他的经脉一寸寸撑开。虽然疼痛未消，但他已经能够调动足够多的灵力了。
他没有穿外袍，也没有急着去寻找兵器或丹药，只是站在原地，闭上双目，按照脑海中浮现的混沌炼体诀的路线，将那股温热的气流引导到全身。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仿佛在那些看不见的毛孔深处，有一层细密的鳞甲正在缓缓成形。
片刻后，他睁开眼。他的瞳孔中，一抹如晨露般的金光一闪而没。他看向殿门方向，向东走去。
东门的战况，比李玄想象中还要惨烈。
东面城墙上的大阵光幕已经千疮百孔，仿佛一张被撕碎后又被勉强拼合的薄纸。血煞门修士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小山，但幸存者的喊杀声依然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城墙上，青云宗的弟子们拼尽全力迎战，但每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李玄赶到城头时，一名金丹境的修士正好一掌将城墙上的三名青云宗弟子轰飞出去。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脚下踩着一条黑色的蟒蛇，浑身散发着霸道的气息。
“还有人来送死？”那人看到李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不屑地冷笑，“一个筑基巅峰的小娃娃，也想挡你爷爷的路？”
李玄没有说话。他手中无剑，但他并起食中二指，凌空一点。一道清越的剑鸣凭空响起，仿佛天地间有什么无形的铁器被唤醒。他的指尖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剑气，那剑气虽然细微，却带着一种极度凝缩的力量，如同将一座山压缩成了一根针。
万化剑诀·藏锋。
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了。没有运足灵力前的助跑，没有蓄力的架势，他就那样平地消失，又骤然出现在那虬髯大汉面前。金色剑气距离大汉眉心仅剩半寸。
虬髯大汉瞳孔骤缩，本能地抬臂格挡。那道剑气刺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竟被他的肉身硬生生弹开。大汉冷笑一声，正要反手一掌拍碎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筑基小子，李玄却已经借着一刺的反弹之力，身形在空中诡异一转，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般闪到他身后。
他不是要攻击那人的肉身。
万化剑诀·化剑。
李玄双指一弹，那道金色剑气骤然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剑光，如同漫天花雨般洒落开来，没有刺向那大汉，而是刺向了他脚下的那条黑色蟒蛇。蟒蛇的鳞甲虽硬，却架不住数十道剑气同时刺入它的双目、鼻孔、七寸等薄弱处，只几息之间，那条扬起蛇首准备噬人的黑色蟒蛇便哀鸣一声，翻滚倒地。
虬髯大汉顿时暴怒：“你敢杀我灵宠！”他回身一掌，掌风如雷，兜头拍向李玄的天灵盖。
李玄不躲不闪，双掌齐出，硬生生迎上那一掌。两掌相交，李玄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涌入双臂，手臂上的骨骼发出咯吱的挤压声，但混沌炼体诀凝炼出的金色光泽覆盖着他的骨骼与肌肉，竟将那股力量尽数卸向地面。他脚下一沉，脚下的城砖碎裂成齑粉，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虬髯大汉愣住了：“你……也是炼体修士？”他没有想到，一个筑基巅峰的年轻修士，竟能正面硬接他金丹初期的一掌而不受重伤。这在他的认知中简直不可思议。
李玄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目光平静：“我是主修丹道的。炼体，只是副业。”
话音未落，他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指间不再是剑光，而是凝成了一柄虚淡的金色长剑。他挥动那柄由万化剑诀凝聚而成的气剑，剑势变化万千。或刺、或劈、或撩、或斩，每一种变化都浑然天成，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剑法精华都融入了他的每一道剑势之中。
虬髯大汉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近身肉搏和魂兽配合，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完全不奏效。那个年轻修士的身手之灵活、反应之敏捷、招法之精妙，简直不像一个人类修士。他的肉身就仿佛一块万年玄铁，打上去只会震得自己拳头发麻；而他手中的剑气则像是活物一般无孔不入，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自己的要害。
不到一刻钟，虬髯大汉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鲜血已经将他的衣袍染成了一幅斑驳的图画。他的呼吸开始粗重，灵力也在大量消耗。而李玄却越战越勇，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筑基巅峰的年轻人展现出的战力，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对付的范畴。
“你——！”虬髯大汉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面黑色的令旗，猛地插在地上。就在令旗插入地下的瞬间，一团墨黑色的雾气从令旗中喷薄而出，化作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大鬼手，抓向李玄。
万化剑诀·化盾。
李玄双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那道金色剑气瞬间化作一面圆形的光盾，与那黑色鬼手轰然相撞。鬼手穿不透剑盾，剑盾也斩不断鬼手，两者在半空中僵持不下，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够了。”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东门的战场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虬髯大汉脸色骤变，抬头望向天际。李玄也抬起了头。
云端之上，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负手而立。那身影披着一袭宽大的暗红长袍，连面容都隐在兜帽的阴影中。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恐怖的气机，如同一头沉睡的洪荒猛兽在云端俯视众生，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血修罗。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