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血洗前哨
清晨,薄雾笼罩着青云宗山脚下的青石官道。
李玄对着铜镜,将最后一层易容丹的药力抹匀。镜中的面孔缓缓变化,眉眼之间的轮廓渐渐变得陌生起来,最终定格成一张瘦削冷厉的脸——正是昨夜被他擒住的那个血煞门血卫领头人的模样。
他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确认表情不会露出破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三块黑色血莲令,挂在腰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黑衣人沙哑阴冷的嗓音低声道:“走吧。”
李玄之所以敢如此冒险,是因为他提前从那黑衣人身上逼问出了一些关键情报,包括另外两组探子的姓名、特征、暗号以及与他们碰头的流程。他还从黑衣人的储物袋中翻出了一瓶血煞门内部使用的“凝血丹”,这种丹药专门用来掩盖血煞门弟子身上特有的煞气气息。修士服下后,体内会散发出与血煞门功法相似的气息,用来迷惑同门,是血煞门安插在正道宗门中的细作必备之物。
李玄服下一枚凝血丹,又运起《混沌造化诀》中的敛息法门,将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制到与那黑衣人相仿的程度。他站在山门前,面对着前来送行的青玄真人,低声说道:“掌门,弟子此去,多则一日,少则半天便会回来。若过了未时仍无消息,便是出了变故,请掌门务必加强山门防御,做好迎敌准备。”
青玄真人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玄的肩膀:“贤侄,千万小心。”
“弟子会的。”
李玄转身,身形如风,消失在晨雾之中。
按照从黑衣人口中逼问出的情报,另外两组血煞门探子会在青云宗西北方约三十里外的一处无名野庙中与他碰头。这处野庙已经废弃多年,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中,既隐蔽又方便进退,正是血煞门惯用的接头地点。
李玄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野庙附近。他没有急着现身,而是先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确认野庙周围没有埋伏后,才施施然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庙门破败,屋顶残缺,几缕晨光透过瓦片间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内,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一人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上,翘着一条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模样懒散。另一人蹲在墙角,正闭目养神,腰间同样挂着三块黑色令牌,长相凶悍,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刀疤。
见到李玄进来,供桌上那人挑了挑眉:“哟,还知道来啊?昨夜活儿干得怎么样?”他的声音漫不经心,但李玄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悄然摸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这是试探。
那黑衣领头人告诉过李玄,他与这两组人平时也并非完全信任对方。血煞门内部规矩森严,稍有异样便会痛下杀手。李玄面上不动声色,学着黑衣人的语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出了点岔子,耽误了时辰。”
他说着,将腰间的三块血莲令摘下,随手抛给供桌上那人:“自己看。”
那懒散青年接过令牌,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又递还给李玄。他的目光明显松弛了几分,重新翘起二郎腿,语气也随意了不少:“怎么,出什么岔子了?”
“别提了。”李玄在供桌边坐下,学着对方的样子,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只水囊,佯装喝了一口,“昨夜埋最后一处血引的时候,差点让青云宗的巡夜的碰上了。好在老子反应快,把那弟子引到另一边去了,多绕了半个时辰才脱身。”
他的话真假参半,语气却又显得信手捻来。那懒散青年和刀疤脸对视一眼,都没有起疑。
“看吧,我就说让你小心点。”懒散青年嗤笑一声,“那些正道弟子虽然蠢钝如猪,但一个个命硬得很。你这要是暴露了,坏了主上的大事,怕不是要被丢进血池里泡上三天三夜。”
李玄学着他的口吻反唇相讥:“说得跟你没丢过血引似的。老子可是把东边那一片都埋完了,你们呢?”
“北边的也妥了。”刀疤脸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低沉,“昨夜丑时埋完的,加上之前那一批,七十二枚全部就位。”
李玄心中一动。东边七十二枚,加上昨夜他的三人组埋在东南侧的九十六枚,总数是一百六十八枚,远超他之前听到的一百零八枚。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西边呢?”他问。
“西边还剩最后一处。”懒散青年吐掉嘴里的草茎,“那边地脉有点怪,灵气波动不太稳定,我们试了三回才找准位置。今晚再去一趟就能补齐了。”
李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以免引起疑心。他故作随意地开口:“主上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有。”懒散青年的声音低了半度,“我今早收到飞讯,落日峡那边的大军已经开拔了。左护法大人下令,不等血引全部埋完,先派一队精锐,把青云宗外围的据点拔掉几个。”
李玄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懒散青年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嗜血的残忍,“估摸着到今夜,那队人就能摸到青云宗外围了。先断其耳目,再破其屏障。等月圆之夜一到,就是青云宗覆灭之时。”
李玄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原本的计划是混入探子队伍中,摸清全部血引的位置和血煞门主力动向。但血修罗显然比他预想中更警觉,竟然提前派出了先遣部队,要拔掉青云宗在山门外的哨所。
青云宗外围设有三处前哨据点,各有十余名弟子驻守。这些据点拱卫山门,起着预警和第一道防线的作用。血煞门的精锐若是在今夜突袭那三处据点,以那些普通弟子的修为,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不能此刻就翻脸。如果他在这里动手杀了这两个探子,固然能解一时之愤,却会彻底惊动血煞门,让他们的主力提前收缩或改变部署。他必须保持这副伪装的身份,继续将这场戏演下去。
李玄将那口恶气生生吞下,面上挂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随口问了一句:“那队人是从哪边过来的?”
懒散青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据说是从东边绕过来的,走的是千仞山那条老路。走捷径的话,今夜子时就能到外围哨所附近。”
千仞山。青云宗东面的那条荒僻山道,李玄脑中迅速闪过一条路线。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三人又在庙中待了片刻,商议了一些埋设血引的细节,便各自散去。那两个探子走后,李玄没有走远。他绕回野庙后方的一处断墙阴影中,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间灵力流转,将一段信息急切地刻入其中。玉符微微一亮,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射向青云宗的方向。
接着,他没有停步,身形一纵,如同一道箭矢,朝着千仞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青云宗山门内的议事大殿中。
青玄真人手中的传讯玉符微微一烫,他低头看去,面色瞬间大变。他没有半刻犹豫,立即起身,连召数名长老入殿,简短交代了几句之后,数十名精锐弟子便从山门纵掠而出,向着东面方向急行军而去。
但愿还来得及。
夜幕,如同沉重的黑绸,缓缓覆盖了连绵的群山。
青云宗东面的千仞山脚下,有一座依托山崖修建的哨所。哨所规模不大,平日里驻守的弟子不到二十人,负责监视自东面进入青云宗范围的各路行人。今夜驻守在此的领队,是一位筑基后期的中年执事,姓刘。
刘执事蹲在哨所门口,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白天里,山门忽然传来一道加急命令,要求增强东面哨所的防备,密切关注千仞山方向。但具体有什么敌人会来,命令中却没有明说。他虽说执行了命令,心中却仍是七上八下,毕竟这几日虽然风声紧了些,但青云宗周围一直平静得很。
“可能是掌门过于谨慎了吧。”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正准备回到哨所内歇息,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远处山道拐角处的树影,仿佛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刘执事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警觉起来,拔出了腰间佩剑:“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山风呜呜地吹过,树影摇晃,仿佛方才那道黑影只是他看花了眼。刘执事却不敢放松,他沉声喝道:“巡逻队,跟我来。”
他带了四名弟子,提起灯笼,向那道黑影出现的位置走去。月色不明,山道两侧的树林如同墨色的幕布,将光亮尽数吞噬。他们走了十余丈,一无所获。
“执事,会不会是夜枭之类的野兽?”一名弟子小声问道。
刘执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地面上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黑色的木棍,半截插在泥土中,另一端微微翘起。木棍顶部,缠着一块暗红色的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认出了那东西的来历。那是血煞门在外围活动时,用来标记方位和引路的引魂幡。一旦有数根引魂幡同时插在地脉节点上,就能在悄无声息中凝聚周围的煞气,形成一座简易的阵基。
刘执事的面色刷地一下白了:“退!快退!”
他的话音未落,夜色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那一声哨响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紧接着,数十道黑色身影宛如鬼魅般从树林的阴影中冲了出来。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手中各持兵刃,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敌袭!敌袭——”
刘执事嘶声吼叫着,在弟子们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双手掐诀,祭起了护身灵盾。但血煞门的突袭来得太快了。他话才喊出一半,一柄骨柄短刀便已携着阴冷的风声,贯穿了身后一名弟子的胸膛。
那名弟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透体而过的刀尖,嘴角溢出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四!”刘执事目眦欲裂,灵力暴涨,一剑横扫,逼开了扑上来的两名血煞门杀手。他一边拼死抵抗,一边厉声高呼:“传讯!快传讯回山门——”
一名弟子颤抖着掏出传讯符,还没来得注入灵力,便被一道黑影从侧面劈中,手中符箓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在了黑暗之中。
哨所内,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二十名驻守弟子,面对数目远超己方、修为又普遍高出一截的血煞门精锐小队,根本无力抵挡。他们试图结成阵势阻挡,但对方显然早就研究过青云宗弟子惯用的合击阵法,三人为一组,专门切割阵型的关节位置。
一名又一名的弟子倒下。
刘执事混身是血,手中长剑已经卷了刃。他且战且退,眼看着身边的同门越来越少,他的眼中涌起绝望的赤红色。他咬紧牙关,从怀中取出一枚深红色的信号弹,就要向空中打出。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刘执事只觉一股冰冷的灵力涌入体内,瞬息间便封住了他的经脉。他骇然抬头,看到的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猩红色的光。
“想发信号?”那道黑影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你发个够。”
他反手一掌,将信号弹拍进了刘执事的口中。那股力量裹挟着灵力,硬生生地将信号弹压入刘执事的喉咙深处,将其堵在了气管之中。刘执事挣扎着、抽搐着,脸色由涨红变成了青紫色,最终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血煞门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一炷香的功夫,哨所内便再没有一个站着的青云宗弟子。
火把被掷入哨所的屋顶,干燥的木梁很快引燃,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树木镀上一层跳动的橘红色。那些黑色身影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当李玄赶到哨所时,大火已经将哨所烧去了大半。
他站在火光之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有的倒在哨所门口,有的倒在内院中,有的被火舌吞噬了一半,已经无从辨认面目。他数了一遍,一共十九具尸体。
十九个人。加上他一路上在那处更偏远的山道旁发现的那座同样被大火吞噬的哨所,两处据点合计三十余名修士,今夜全部遇难。
李玄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早该料到的。血煞门行事向来狠辣,从不会给人留下任何还手的余地。他尽了力,让青玄真人增援了最近的那处据点,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大火面前,火光映着他的脸,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良久,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面前那名年轻弟子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淹没,“我来晚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火焰,投向西北方落日峡的方向。那双眼睛里,在深邃的黑色之中,有一簇冰冷的火焰正在燃烧。
“血煞门,这一笔血债,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