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章:赵家祖地攻防(二)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次攻击。
赵家祖宅的护族大阵在这三天里挨了四千三百二十次攻击,每一次都在那道金色光罩上砸出一圈涟漪。涟漪散尽,金光复原,像一只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原地挨打,却始终不肯倒下。但三天过后,那只巨兽的模样变了。那层金光不像三天前那样饱满而通透了。它变薄了一层,颜色也从明亮的淡金色转为黯淡的橙黄,偶尔还会出现一两道极细的裂纹,像一只用了多年的碗,猛然间发现它已经有了几道不起眼的毛边。
赵伯商也不太像三天前的赵伯商了。
三天前的赵家祖宅书房中点着灯火。那盏灯还是亮着的,灯火有了几分憔悴的意味。石室门打开,赵伯商从里面走出来,第一次离开了那个阵眼。他三日不曾进食、不曾合眼。脸上没有明显的疲惫,但眉头之间的那两道皱纹比三天前深了一线。他走到祖宅望楼上,看着那道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的护罩,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还撑得住吗?”这话他是在问阵法,也是在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但石室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回音,像那座大阵在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赵伯商脸色微变。他听得出那道回音意味着阵体最深处的中枢阵纹已经出现了损伤。他当年决定建这座大阵时,许多族老说过一句话:“大阵能扛得住一百个金丹的围攻,却扛不住一万次金丹的轻敲。”赵伯商总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大,不够精准。现在他明白这句话太精准了。他看着那道裂缝暴露在空气中,金光从裂口处如泄气一般往外散。他心念微动,元婴中的灵力灌注入阵,试图修补那道裂口。但灵力还没到达裂口处,便在途中消散了。修补失败。
又一轮攻击落下。那裂缝在阵面上撕得更开,像一只慢慢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这个坐镇阵眼的人。赵伯商望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片刻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阵破了。
李玄看到那道裂缝的时候,他正坐在营地那块石头上吃干粮。手中掰了一小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猛然顿住。他放下饼,站起身,望着赵家祖宅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顾长风察觉了他的异样:“门主?”李玄道:“那道光罩有裂缝了。”顾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隔着夜色和山林,他什么也看不到。他问:“能破?”李玄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传令全军,准备总攻。”
消息传到北侧山坳时,尹素问正在喝第三碗汤。她一听这话,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走,咬人的时候到了。”她踏出营帐,声音在夜色中传开了:“北面的人听着,阵法已经裂了。不想让赵家人跑到咱们南疆来过年的话,给我攥紧手里的家伙,准备上。”这话很白,但很管用。南疆诸派的修士听了,有几个人笑了笑,大多数人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南疆人不怕打仗,他们只怕打完了仗还得继续看别人的脸色。今夜这一仗,是为了把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脸色,一次全部还清。
子时三刻。李玄下令:“第三轮总攻,全力上。”吞天门三百余人倾巢而出,不再轮换,不再留手,如洪流般撞上那道金光上。与此同时,北面的尹素问所部、东侧的碧遥所部也同时发力。三道合流,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层已经千疮百孔的护罩上。
金光碎了。
更像一只盛满水的陶碗跌在地上,没有碎成两半,而是化作漫天纷飞的碎片。光罩在夜色中轰然炸裂开来,金光如雨洒落,方圆数里点亮如昼。那层保护了赵家祖宅整整三天三夜的加壳,在这一刻化为无数光尘。
李玄没有给赵家喘息的机会。他飞身而起,直扑赵家祖宅的正门。此时的他,浑身被一股浑厚的气机笼罩着。他身后,吞天门三百余人破门而入,与赵家的守门修士短兵相接,杀作一团。兵刃交击声、术法爆裂声、嘶吼声,在赵家祖宅的第一进院落中炸开。
赵伯商站在望楼上,望着正门方向腾起的火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旁的赵朴则已经拔出了刀,声音有些嘶哑:“家主,对方的攻势太猛,恐怕要撑不住了。”赵伯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正门处的混战,望向北面的山野深处。他在等一个东西。
远处,一道黑气如墨,正飞速自北面山野中逼近。那道黑气庞大而凝实,像一条在地上蜿蜒疾行的巨大蟒蛇。它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山林,冲破了几道南疆联军的哨卡,直插北面联军的阵线后方。北面防线,正是尹素问所部的侧后方。黑气破阵的一瞬间,毫无预兆,像一支毒箭从夜幕深处射出,扎入了联军的侧腹。
一个南疆汉子正弯着腰从锅里捞面条吃。黑气从他身侧扫过时,他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根面条,整个人已经被带翻在地,面条甩出去挂在了旁边人的头盔上。那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不好,黑气突进来了!”那声喊叫还没传开,黑气已经没入阵线更深处。阵线内混乱骤起。有人惊呼,有人的术法偏了方向,有人的阵列被冲开了口子。
北面阵线混乱的同时,赵家祖宅内的赵家子弟也同时动了起来。他们趁着联军被黑气冲乱的那一瞬间,从祖宅内反冲出来,和黑蜈族的援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赵家子弟数年未出过手,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动作丝毫不显生疏。刀光闪处,联军前锋被一举击退。阵线在混乱中后退了数十丈。有人开始大声呼喊:“稳住!不要乱!”但战场上的呼喊太多了。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门派、不同的嗓子在黑暗中喊出的命令,彼此交错,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
北面阵线的混乱迅速向外蔓延。西侧断崖上的紫阳宗弟子也受到了波及,被赵家一支从侧面杀出的队伍逼得后退了几步。东侧矿场方向,碧遥就遭受了最大的压力。黑蜈族的一部分精锐并未直扑北面,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直插北面阵线,另一路则绕道东侧,切入了矿场区域。碧遥的吞天门精锐在矿场的断壁残垣间与黑蜈族的精锐短兵相接。那些黑蜈族的修士不使兵刃,他们以双手为爪,指尖泛着幽幽的黑光,挥动时像十几柄奇形怪状的钩镰。腾挪间带起一阵阵腥风。碧遥一口长剑展开,剑光如匹练一般,将三名黑蜈族修士逼退。但对方源源不断,她的队伍边打边退,被压缩在一隅。她低骂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稳住脚步:“守住这里!”
尹素问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北面阵线被冲破的那一刻,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麾下的南疆联军本是各派凑成的一锅杂烩,打顺风仗时还能吼上两嗓子,一旦碰上硬茬子,各自的队伍便会飞快地缩回各自的阵脚。混乱在扩散。有人试图稳住阵脚,但喊声混杂在刀剑声中,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很快便被淹没了。
尹素问没有喊。她撕下一截袖子,将手掌用力一握,一道血线从掌心淌落。她将血滴在地上,以指尖引血画出一道复杂而古老的符阵。那符阵由数十个细小的符文组成,呈弯月形散开,覆盖了她脚下约十丈方圆的地面。符阵成形时,地面下的灵脉仿佛与她建立了某种古老的联系。大地微微震动,一股沉厚的力量自地底涌上来,顺着她的经络灌入四肢百骸。
北面阵线上,南疆修士们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脚底、顺着膝盖、顺着腰际,直冲脑顶,仅一瞬间,便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慌乱。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发现脚下的泥土中浮现出一道道弯月形的阵纹。那阵纹明明灭灭,像一轮月牙在脚下缓慢旋转。
“是尹谷主的‘地母镇脉术’!”有人低声喊了出来。
地母镇脉术,碧落谷的秘术之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沟通地脉灵机,将阵线范围内所有修士与大地连接在一起。只要站在地面上,便能源源不断地从地脉中获得力量补充,同时镇定心神、稳固气血,防止慌乱导致的战力下滑。这术的厉害之处在于能够以一己之力稳住一片混乱的战线,弱点也很明显:需要施术者持续提供精血维持,消耗极大。
尹素问面色苍白了几分,嘴唇微抿。她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脚下那道弯月形符阵的光芒却越来越盛,覆盖范围从十丈扩张到三十丈,再到五十丈。北面阵线处,那些原本已呈现溃散之势的南疆修士们忽然稳住了阵脚。有人重新握紧了兵刃,有人开始重新列阵,还有那个面条挂在头盔上的汉子,他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把面条甩在地上,大骂道:“赵家老贼,还我面条!”然后他提起地上的长刀,红着眼杀上前线。
但仅仅稳住阵脚是不够的。尹素问自己清楚这一点。她的地母镇脉术可以让队伍不再溃乱,却无法让一支杂牌军变成一支强军。她能做到的只是让队伍守住防线,不至于被冲破。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额头上的汗沿下颌滚落,但她没有退。
东侧矿场的战场上,碧遥的长剑已经被血污染透了,但那柄剑依然握得很稳。她的队伍只剩不到六十人,守在矿场阵眼废墟的一条窄道处。窄道两面是石壁,只容五人并肩,地形狭窄,有利于防守。黑蜈族的精锐几次冲入窄道都被她带队砍了回去。但对方像是疯了一样,源源不绝地往上填人。碧遥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这六十人会被耗尽。
就在这时候,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窄道尽头的石壁上,有一道隐约的凹槽。那条凹槽蜿蜒曲折,像是一条蜈蚣的脊线。她心中一动,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没入那道凹槽的末端。凹槽裂开,露出了里面一段黑亮的金属管。那是一条埋设在石壁中的导灵管。碧遥没有停顿,剑锋横转,将导灵管从中切断。断裂处喷出一股黑色的灵气流,在夜色中如墨汁泼洒。与此同时,整条窄道中的黑蜈族修士仿佛被抽走了力气一般,攻势陡然一滞。
碧遥大声道:“他们的灵流是从这条管道输送的,切断管道,他们就没法续力!”她说着,长剑连挥,将石壁中的导灵管又连斩数段。黑蜈族修士的攻势终于漏气了。东侧的压力骤然减轻。碧遥退后一步,在衣袖上擦了擦剑身,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你们的命,也是一根管子喂出来的。”
黑蜈族被断掉灵流后,攻势稍减。赵家祖宅内的反扑也在这时达到顶峰,但李玄已经带着吞天门主力撕开了第一进院落的防线,与赵家教头子弟短兵相接。双方在不大的院落中混战,局面胶着得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远处,北面的尹素问依然在支撑着那座弯月符阵。她的面色已白,嘴唇泛紫,脚下的阵纹却依然稳定。东侧,碧遥的队伍已经暂时守住了窄道。西侧,紫阳宗在断崖上与赵家的侧翼部队对垒,尚未分出胜负。正面,李玄与赵家子弟的混战还在继续,院子里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
李玄一边挥剑格开一名赵家修士的刀锋,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天色。他知道,这一夜已经过去了。这一夜,他没能打进赵家的第二进院落,但赵家也没能将他赶出第一进。双方在这一夜中拼了个旗鼓相当。黑蜈族的援军,让这盘棋重新回到了均势。
他也很快做出了判断:“传令,各线交替掩护,撤出战斗。”命令在混战中迅速传开。吞天门主力有序后撤,北面尹素问的南疆联军也在她收起符阵后缓缓退去,东侧碧遥的队伍趁着黑蜈族攻势减弱的间隙撤出了窄道。全军退入山林之中,速度极快,没有纠缠。赵家祖宅前,黑蜈族的援兵与赵家子弟站在晨光中,望着那片迅速安静下来的山林,没有追击。双方隔着那片空旷的战场,像两头疲惫的野兽,各自舔着伤口,死死盯着对方。
赵伯商缓缓走下了望楼。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的血迹、断刃与零落的碎甲,最终落在那道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残影上。他低声说:“三天三夜。你们破了我的阵,我也等到了我的人。”他顿了顿,“现在咱们算是扯平了。”
李玄退入山林后,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他的身上沾了好几道伤口,有深有浅,血已半干。沈素心走过来,递上一卷纱布和一壶水。他没有接水壶,先问了一句:“伤亡如何?”沈素心道:“北面伤亡较重,南疆联军阵亡三十七人,伤者过百。东侧碧遥部阵亡十二人,伤二十余人。正面吞天门阵亡九人,伤三十余人。”李玄听着这些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他开口:“尹谷主还好吗?”
沈素心道:“她消耗过甚,已经歇下了。”李玄又问:“碧遥呢?”沈素心道:“她还在矿场那边盯着,怕黑蜈族趁夜再袭。”
李玄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他抬头望向赵家祖宅的方向,透过林间的树叶,能看到那座主峰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轻声说:“眼下这个局,倒变得有意思了。”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穿过山林,落在他沾着血迹的脸上,将他的眉目映得分明。这一仗,双方谁都没有赢。但谁也没输。赵家的阵破了。联军的三面合围也被黑蜈族的援军冲开了一个口子。现在他们回到了同一起点。只是起点上,多了一群来路不明的黑蜈族。
远处,山林中传来几声鸟鸣。李玄没有回答,只是在晨光中静静坐着,像一尊等待下一场风雨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