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章:赵家祖地攻防(一)
子时。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子时到了,就是到了。
最先出手的是北面的尹素问。
她麾下的南疆联军没有列阵,没有喊杀声,甚至连主帅的命令都没有传下。她只在出发前说了一句话:“看着那团金光,想办法让它不亮。”这话传到各队耳中时,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家领队听岔了。什么叫“想办法让它不亮”?后来才是各队领队黑着脸的说辞:“谷主说了,砸!”于是上千道术法光亮从北面山坳腾空而起,如一场五彩斑斓的暴雨,砸向了赵家祖宅那层淡金色的巨大光罩。
轰。
那声音沉闷得不像一声响声,倒像有人把一座山砸进了另一座山。金光剧烈颤抖,光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像一块巨石落入水面。光罩没有碎。它只是在涟漪中颤了颤,随即恢复了平静。赵家祖宅的大门楼上,几名守夜弟子脸色煞白。方才那一击若是打在他们身上,怕是连灰都留不下来。可大阵只是晃了晃,便稳住了。他们心中稍安,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但他们的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东侧,碧遥已经拔剑。
她选的时机很巧,恰好是北面联军第一波攻势落尽、金光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的那一刻。她没有喊冲,只是与身后的吞天门精锐同时纵身而出。一行人如鬼魅般贴地掠行,穿过东侧矿场外围的残破工事,直插矿场阵眼中枢。矿场阵眼是一座露天的灵械台,台上有三座阵柱呈三角排列,通体雕满复杂的符文。碧遥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化出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斩在中央阵柱的一处接缝上。阵柱剧烈一震,表面浮现出一层裂纹,却没有断。碧遥没有恋战,一击得手,立即后撤。那三座阵柱虽然未被摧毁,但那一道裂纹已经足以让阵法枢机运转不畅。赵家在东侧的阵法掩护,在这一瞬间薄了一层。
与此同时,西边的姜子明也已经动了。他率紫阳宗弟子悄然绕到赵家祖宅西南侧的那处断崖上,沿着暗河入河口布置封锁线。他们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河口两侧的岩壁上布下整整七道禁制阵法,将那条赵家走私的老路从中间掐断。然后,他们便静静地等着——等那些从断崖下出口冒出来的人,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
三面开花。但李玄还没有动。他站在正面主攻的位置上,身后是吞天门的主力,三百余人静静地伏在山林间,将一切声息压到了最低。他望着那道金色光罩在夜色中流转不定的光芒,没有说话。顾长风在他身侧,同样沉默。他听见远处北边传来隐隐的轰响,又看见东侧灵械台方向闪过一道寒光,他低声道:“门主,北、东、西三面都动了。我们什么时候上?”李玄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金光:“等它露出疲态。”顾长风一怔:“我们不打?”
“谁说不打?”李玄道,“但第一击,是北面的联军打的。打前没有商量,打后也没有通知我。他们的意图只有一个——让赵伯商以为主攻在北面。现在我带着主力不动,赵伯商的疑心就会更重。”他顿了顿,“一个疑心的阵眼,比一个忙着应对的阵眼,更容易出错。”顾长风没有接话。他在心中默默品味了一番这句话,觉得门主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又隐约觉得门主的真实想法,可能只是想让北边先多打一会儿,自己这边少死几个人。这不矛盾。李玄说:“等碧遥在东侧得手,赵家东面阵线的灵气流会发生变化。那时候,金光一定会薄弱。那一刻,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赵家祖宅,阵法核心所在。
赵伯商坐在一间四面封闭的石室中。石室不大,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灵台,灵台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深处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整座护族大阵的心脏。他的双手搭在灵台两侧的承枢上,灵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纹。他闭着眼。气机沉稳,呼吸绵长。但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拧得很紧,像是两根绞在一起的麻绳。
北面的冲击他感应到了。东侧的灵械台被那一剑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也感应到了。他的手指在灵台上轻轻一划,阵纹微微亮了一瞬,那道口子便在远处被重新补齐。然而,他随即感应到了西侧断崖的那道暗河入口被设下了拦截禁制。他的眉头又紧了一分。围三缺一。对方把北面打得热闹,东面削了一剑,西面悄悄堵死了那条老路。唯独正面,没有动静。正面没有动静,是最大的动静。
赵伯商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暗室中显得格外锐利,像是两把浸过寒水的刀。他知道正面一定有人等着。只是那个人没有出手,说明对方在等机会,等他露出破绽。赵伯商重新闭上眼睛。他决定不给那个人机会。他的双手在灵台上缓缓加力,阵纹中的金光便再次亮了几分。他要用自己的元婴修为撑着这座大阵,支撑一个无比简单的目标:守住。等到黑蜈族的援军到来,等到对方锐气耗尽自动散去。他感觉着体内元婴中储蓄的庞大灵力,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以对方的攻势强度,大阵至少还能撑上两天。两天,够用了。他心中稍安,手上灵力的灌注便又平稳了几分。
但他并不知道,第二日凌晨,他的账就算错了。李玄下令:“撤出北面主力,只留一半人佯攻。将碧遥打出裂纹的那三座阵柱再补一剑,让她退出去修整。紫阳宗撤到断崖上待命。”传令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门主,我们不打?”“打。”“那为什么撤?”“换个打法。”
他手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但没有违背命令,各路人马迅速调整。
天色微亮时,联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然收住。北面的南疆诸派退回了山坳,东侧碧遥的队伍撤出了矿场,西侧紫阳宗也隐蔽在了断崖之后。赵家祖宅的城头上,那些值守的弟子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发现外面忽然安静了。一个人影都没有。山野空空白雾茫茫,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气息。
“退兵了?”一个年轻弟子问道。年长弟子皱眉:“退兵?哪有攻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退的?”“那不是退了是什么?”“是歇口气。”年长者道,“打完一套拳,总要收拳再打第二套。你急什么,等着看好了。”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他们话音未落,山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吞天门主力在晨曦中列阵而出。三百余人布成一个朴素的方阵,刀枪出鞘,阵势严整,缓缓逼近赵家祖宅正门。城头弟子纷纷起身,脸色微变。他们看到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那道金色的光罩。
李玄走到距离光罩不足十丈的地方站定。他望着那层淡金色的光芒,望了片刻,开口道:“第二轮。前队,进攻。”身后的方阵中走出五十人。五十名修士同时出手,或剑光,或刀气,或术法,汇成一股不粗不细的攻击洪流,砸在那层光罩上。
轰。金光震荡,涟漪阵阵,然后恢复平静。
“后队,上了。”李玄道。又有五十人走出,重复前队动作,同样是一轮齐攻,同样将金光砸得一阵剧烈抖动,阵面再度恢复平静。
“前队,第二轮,上。”李玄道。前队五十人再次出阵,再次齐攻。然后后队,然后前队,然后后队。
赵家城头上的弟子看懵了:“他们在干什么?轮流敲阵?”年长弟子的眉头渐渐拧紧:“他们不是在敲阵,是在磨阵。”他地看了看脚下:“阵法撑得住吗?”没有人回答他。
赵伯商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与第一轮狂猛的合击不同,这轮攻击强度不算大,但连绵不断,一浪接一浪,像是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地锯一块木板。这样的攻击短时间内对阵法造不成实质伤害,但时间一长——他藏在袖中掐动灵诀的手微微一顿。每一轮攻击,都会消耗大阵一部分灵力。若是合击,大阵只需一瞬间全力抗压;可这种轮流攻击,等于让阵法的每一个部位都在不间断地承受着小强度的冲击。灵力的消耗速度,反而比一口气挨十几道重击更快。
赵伯商心中默默重新算了一笔账。按这个消耗速度,大阵怕是从第三天开始便要进入危险区。他面沉如水,再次加大了灵力灌注。
石室内的阵纹亮得更加炽烈。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像一口井,你越是用力往外舀水,井底的泥就露得越快。赵伯商的眼角不为人察地跳动了一下。老狐狸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对方不打算强攻。强攻,无非是拿人命换阵法破碎。而这些人,显然把自己的命看得很值钱。他们打算耗。耗到阵法灵力枯竭,耗到他赵伯商的元婴从饱满变成干瘪,再一击定胜负。
赵伯商低声道:“好算计。”他随即下令:“阵法灵力降至七成时,关闭外围附属阵。”赵朴在石室外应了一声:“是。”
又过了数个时辰。赵伯商的手微微发凉。元婴还在支撑,但他的灵力消耗已经明显加快。他低头看了看石台上的阵纹,那光芒不再如先前那般饱满,隐约带上了一丝浅淡的意味。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天。
李玄坐在阵前一块石头上,喝了一口水。他身后的三百余人分成了五队,每队五十人,轮流上场。每队攻击一炷香,打完之后撤回休息半个时辰,再上场。剩下的人待命,顺便吃干粮。孙虎带着他的搬运队,在大阵攻击区后方搭起了简易的灶台,现场煮了一锅热汤。赵小乙蹲在旁边,端着碗,喝得津津有味:“打仗还能喝上热汤,我以前挖矿的时候都没这待遇。”孙虎道:“有我老孙在的地方,饿不着人。”
李玄远远看着那锅热汤,没有说什么。他既不参与进攻,也不参与休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罩在被轮番轰击下摇晃、稳定、再摇晃。像一台耐心的织布机,一针一线地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沈素心走到他身边:“门主,要不要吃些干粮?”李玄没有回头:“阵法消耗的速度比预计慢。赵伯商的元婴比我想的扎实。”
沈素心道:“他修为高,支撑阵眼,自然比寻常阵修撑得久。”李玄道:“所以他要是撑到黑蜈族的援军到来怎么办?那道金光还在。”沈素心沉默片刻:“赵伯商有元婴修为,这是他的底蕴。咱们这边加起来,也未必有人能在元婴这一境上压过他。”李玄道:“那就不压他。”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光罩上移开,“每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十二轮攻击。他的元婴修为再强,灵力也终究有限。我们耗他的灵不仅是在耗他的修为,也是在耗他的耐心。耐心一旦耗尽,他的破绽自然就显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玄将五队轮换成四队,每队攻击的时间延长,休息的时间缩短。他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把有限的兵力算到了极致。
赵家祖宅内,赵朴站在望楼之上,望着那道在轮番冲击下不断颤动的光罩,眼光阴沉。他身边的人低声问:“朴叔,大阵还能撑多久?”赵朴沉默片刻:“家主的元婴修为深不可测,再撑三天不成问题。”他顿了顿,“但问题在于,支撑大阵的人手。这阵极耗心神。每一轮攻击都需要家主亲自调整阵法灵流的走向,无法假手他人,时间一长,他就吃不消了。”身边的人脸色微变:“那家主他……”
赵朴没有回答。他只望着那道金光,看着它在照夜中一次次被砸出涟漪、又一次次恢复如初。他忽然自言自语:“那姓李的,端的是好耐心。”他说换了一种口吻,“但赵家的百年基业,也不会等闲视之。”
石室中,赵伯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连续运转大阵超过十二个时辰了。元婴中的灵力消耗过半,而这还只是第二日的黄昏。他几次感应到黑蜈族援军的气息远在南疆边界之外,并未朝这边靠近。他们到底还来不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答案没有传来。眼前只有大阵传来的阵阵闷震。
赵伯商再次加力,阵纹的光芒再度亮了起来。他又一次撑住了。但这一次,他撑得明显比之前吃力了许多。他的呼吸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几不可察的颤意。他用舌尖抵住上颚,调匀呼吸,重新将灵气灌注到阵纹中。他低声说:“李玄,你赢了第一阵。但阵还没有破,鹿死谁手,还远着呢。”
阵外,李玄望着金光,又望了一眼天色。夕阳正在西沉,染红了半边天际。他传令:“夜间不停,继续轮番攻击。”他顿了顿:“让孙虎把热汤熬浓一些,今晚大家加餐。”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灶台上火焰升腾,汤香在晚风中散开。换队时,修士们沉默地交接,吐纳调息,再上场时精神依旧振作。赵家祖宅城头上,守夜的弟子们望着那道在暮色与火光中不停颤抖的金光,眼中有了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夜色降临,金光依旧亮着。但那光,比昨夜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