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山外魅影
一连十日，李玄没有踏出过丹房。
这十日里，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炼化体内灵力和研习那部血煞门功法残篇上。那枚黑色玉简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每当他试图参悟其中的内容，都会感到一股阴冷而狂暴的意志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但李玄的意志力远超同阶修士。他非但没有被那股意志压垮，反而在一次次的对抗之中，摸到了血煞门功法运转的几分底细。
血煞门功法的根基，在于对“精血”二字的极致运用。常人修炼，以灵气为食，以天地精气为养。血煞门却反其道而行之，以他人精血为引，强行掠夺其中的生命精元化为己用。这法子极为霸道，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拔高到一个夸张的程度，但对根基的损伤极大，越修炼到后期，越容易走火入魔，暴毙身亡。
但在玉简残篇的最后，一段隐晦的记载却引起了李玄的注意。
血煞门始祖当年之所以创出这般狠辣的功法，并非仅仅为了追求力量的强大。传言在血煞门的发源地，有一处名为“血渊”的秘境，那里凝聚了天地间最为精纯的血煞之气。只有修习血煞功法之人，才能在那个秘境中长期生存并采掘其中的天材地宝。换句话说，这世上一切被正道视为邪魔外道的血煞之力，或许只是通往那处秘境的一把钥匙。
李玄退出参悟，将那枚黑色玉简重新收好。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心中对血煞门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一个早有预谋的邪道势力，一个隐藏在东域之外的秘境，一套以掠夺精血为核心的晋升体系。这些东西串联起来，让他隐约嗅到了一股更大的阴谋气息。
但眼下，他还有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
他在丹霞谷的库房领了一批炼制“破障丹”所需的辅助灵药。这丹药虽然只是三品，但炼制难度极高，对火候控制和药性搭配的要求都极为苛刻。好在李玄如今的丹道造诣已经不是当初可比，两种辅助药材的火候他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只差一味核心主药。
主药是“玄元草”，一株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的玄元草。
这种灵药并不算特别珍稀，但生长条件苛刻，需要阴寒潮湿、灵气浓郁的环境。丹霞谷的百草园中没有种植玄元草，但距离丹霞谷百余里外的寒潭岭，正好是一片天然适合玄元草生长的林地。
李玄想了想，决定亲自跑一趟。
清晨，天光未亮，他便出了丹霞谷的山门，独自一人向东南方向掠去。以他如今的修为，百余里的路程，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抵达。
寒潭岭名副其实，整片山岭被一座幽深的寒潭所笼罩，水汽弥漫，在清晨的薄雾中化作朦胧的白纱。林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上不少，连呼吸都带着一缕白气。
李玄收敛气息，穿行在密林之中。玄元草喜欢长在山阴处的石缝间，四周常有水汽凝结，他循着记忆中灵药图谱的描述，沿途仔细搜寻。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方找到了一株玄元草。那株草药叶片墨绿，叶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边，在昏暗的崖壁脚下散发着微弱的莹光。年份目测在六十年以上，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蹲下身，小心地取出药铲，将玄元草连同一小块泥土完整地挖了出来，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玉盒中。正打算起身返回，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空气中，有一缕不该出现的味道。
那气味极淡，淡到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若非李玄的灵识远超同阶，又对煞气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他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这一缕异样。
那是血腥味，混合着一股被功法蒸腾后残留的煞气。
李玄缓缓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寒潭岭上雾气弥漫，十丈之外的景物便已模糊难辨，那一缕血腥气若有若无，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他屏息凝神，将灵识悄然展开，覆盖了方圆近百丈的范围。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灵识笼罩范围的边缘，崖壁的另一侧，有两个人正顺着林间蜿蜒的小径，向寒潭岭深处走去。他们的气息被刻意压得很低，但行走之间的步伐沉稳有力，显然修为不弱。
更重要的是，李玄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与那缕血腥味同源的气息。
他略微沉吟片刻，没有声张，也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身形一矮，无声地隐入了一棵古树后方的阴影之中，呼吸敛入内息，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多时，那两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都穿着寻常散修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平平无奇。如果只是从外表看，任谁都会将他们当作是附近采药的散修。但李玄的目光，却锁在了他们脚下的步伐上。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男人，看似随意地在林间走着，但他的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雾气最难聚拢的位置，身形轨迹在雾气中不断移动，却又始终保持着极好的视野。这种步法，绝非普通散修修炼出来的。
而跟在后面的矮个子男人，腰间斜挎着一只布包，随着他行走，布包偶尔晃动，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骨柄状物，隐约透着几分阴寒之气。
李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丹道真解》的杂闻篇中，读到过关于修士随身兵刃的描述。骨柄短刀，是血煞门的低阶弟子惯用的随身法器，因为取材方便、炼制简单，在血煞门中流传极广。那两个修为不算绝顶的“散修”，腰间没有灵剑，没有法器袋，只挎着一只装着骨柄刀的布包——这打扮，太像血煞门的底细了。
他伏低身子，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无声地跟了上去。
那两个可疑的人一路向着寒潭岭的深处走去，路上偶尔低声交谈。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又刻意避着风向，但李玄将灵识附着在雾气之上，勉强能够捕捉到只言片语。
“……主上说，再过几日，就该动手了。”
“青云宗那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换防时辰。子时三刻，巡夜队换班，中间有大约百息的时间空隙。”
“百息够了，足够布置一座引血阵。只要在阵中埋下足够的血煞引子，就算破不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也能在阵上撕开一道口子。”
“引子呢？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放心，主上有安排。东边那批散修已经收买了，他们会在指定的时间混进青云宗周边缘的山林中，等待号令。”
李玄的脚步悄无声息，但他的心，却在一点点沉下去。
青云宗。
他们说的是青云宗。
他原本以为，血煞门在灭掉那些中小宗门之后，会先继续扫荡周边的小势力。没想到，他们的目光竟然已经死死地锁定了青云宗。而且不仅要强攻，还要在护山大阵上做文章。一旦让他们得逞，以青云宗的防御力量，面对血煞门的精锐主攻部队，几乎没有胜算。
碧遥还在青云宗。
李玄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
“……另外，主上还吩咐了，丹霞谷那边也要盯紧一些。”矮个子男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丹霞谷如果出手增援青云宗，就按第二套方案办，在半路截杀他们派出去的人。”
“丹霞谷？他们也会蹚这趟浑水？”
“呵，你可别小看丹霞谷。听说谷里那位丹道奇才，就是从青云宗出来的。他要是站在青云宗那边，必定会求丹霞子出兵。主上说这事十有八九会成真，不能不妨。”
“啧，一个小小的修士闹得这么大阵仗。等破了青云宗，我倒是想会会那个丹道奇才，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传言中那么玄乎。”
“别做梦了。”矮个子男人冷笑一声，“主上的人盯他很久了。听说那人修为不怎么样，但炼丹有些门道。这种人，还是抓到巢里最有价值。”
“哈哈，也是。到时候让他在血狱里天天给我们炼丹。”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淹没在雾气中。李玄伏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悄然起身。
他的目光，幽深而冰冷。
他没有冲动地追上去。这两个人只是外围的探子，修为不高，就算毙了也没有太大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惊动背后的人。
但方才听到的内容，却已经是极为宝贵的情报。血煞门不仅已经盯上了青云宗，而且打算用引血阵腐蚀护山大阵，还预留了伏击丹霞谷援兵的后手。
更让他心中警觉的是，对方提到“主上的人盯他很久了”。
也就是说，血煞门的人不仅认识他，甚至一直在暗中窥探他。
李玄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缕寒光。他转身，不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向丹霞谷的方向掠去。
回到丹霞谷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李玄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直接来到丹霞子的丹房外，叩响了门扉。门几乎是在他叩响的同时就打开了，像是丹霞子早就料到他会来。
丹霞子坐在蒲团上，看到李玄的表情，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了？”
李玄进了丹房，将门关上，把自己在寒潭岭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他讲得极详细，包括那两人的打扮、步法、话语，以及他听到的一切。
丹霞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放在膝上的手，也渐渐握了起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引血阵，破护山阵眼。这一手，他们百年前用过一回。”他抬眼看向李玄，“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去。”李玄没有犹豫，声音沉静，“血煞门已经锁定了青云宗。他们要用引血阵腐蚀护山大阵，这法子邪门，宗里的长老未必应对过。我在丹霞谷学了这么多丹道阵法，至少能为宗门出一份力。”
丹霞子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殿中沉默了许久，丹霞子才缓缓开口：“你回去，不光是去帮忙破阵的。你还放心不下那个叫碧遥的小丫头吧？”
李玄没有隐瞒，坦然点头：“弟子确实放不下她。但弟子的确有把握应对引血阵。”
丹霞子看着他，忽然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为师也不拦你。不过，你这次回去，修为太低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递给李玄：“这里面是一枚四品巅峰的玄冰护脉丹，可护住心脉窍穴，抵御阴邪煞气的侵蚀。你此去所面对的血煞门高手，一个个手段邪门得很。你虽然有丹道护体，但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万事小心。”
李玄双手接过玉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丹霞子摆了摆手：“去吧。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传讯回来，谷中的长老不会袖手旁观。”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为师和如烟，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的。”
李玄握着那枚玉瓶，退出丹房，大步走下了山道。他回到自己的院落中，简单收拾了行囊，去百草园将几味关键灵药收入储物袋中，又把那部血煞门的黑色玉简贴身藏好。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片生机勃勃的药田。
紫芯草已经长出了寸许高的嫩芽，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再过不久，他就能用这些灵药炼制出更高阶的丹药。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丹霞谷的山门。
谷口的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望向青云宗的方向，深邃而坚定。
碧遥，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