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南疆众派的抉择
“南疆是什么地方?”
李玄问。
“南疆不是地方。”碧遥说,“南疆是脾气。”
“谁的脾气?”
“所有人的脾气。”
“哦?”
“那地方山多、林密、毒虫多、妖怪多、银子多、麻烦更多。但最不缺的,是一种人。”
“哪种人?”
“不听话的人。”
李玄笑了:“那倒是,跟我们挺配。”
这是一段发生在天澜城城主府书房里的对话。时间是赵家魔契公之于众的第七天。城中的修缮已经完成了大半,押送俘虏的关防也理顺了,李玄终于能腾出心思来想一想南疆的事。
他想南疆已经想了很久。但真正要去南疆,得先解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南疆那么大,谁帮你带路?谁给你开门?谁替你在赵家背后放火?
李玄把这三个问题摊在桌上,问碧遥。
碧遥没有马上答话。她站在窗前,望着南面的天空看了很久。那天空是灰蓝色的,几片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在打盹。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碧落谷?”
李玄摇头:“听说过,不熟。”
“碧落谷在南疆北部的丹霞岭上,离赵家祖宅大约三百里。谷中多草药、多女修、多规矩,还多一种东西——不买赵家账的人。”碧遥说着,目光微微亮了一下,“碧落谷谷主,姓尹。”
“尹什么?”
“尹素问。”
李玄听到这个名字,沉吟了一下:“好像听过。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女修。”
“厉害?”碧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些古怪,“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你跟她有交情?”李玄试探着问。他注意到碧遥在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与说起旁人时不太一样。那不是紧张,也不是生分,而是一种多年养成的、陈年旧友间的熟稔。
“有。”碧遥道,“而且不是一般的交情。是那种见了面先骂上三声娘,骂完再抱头痛哭的交情。”
李玄:“……”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刚才看她看了那么久,是在想要怎么骂才好?”
“我在想另一件事。”碧遥回过头来,“我在想,那女人的脾气有没有可能变了。”
“要是没变呢?”
“没变最好。”
“变了呢?”
“变了?”碧遥想了想,“变了我就再骂她三声娘,帮她变回来。”
李玄觉得这个逻辑很严密。严密得无懈可击。
于是他决定,派碧遥去联络尹素问。碧遥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她便从天澜城出发,骑着一匹黑马,沿着一条官道南行。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信物,只带了一枚陈旧的玉佩。那玉佩成色不好,边角磨得发白,挂着一截打了三个结的红绳。这种玉佩在旧货摊上值不了三五个灵币,若丢在路上,怕是也没有谁会弯腰去捡。
但碧遥将它贴身放好了。那块玉佩,是她与尹素问之间几十年前的旧约。当年她们分别时,各执了一枚这样的玉佩作为信物。尹素问说过:“谁要是哪天拿着这破玉来找我,天大的事我都接。”碧遥那句回话的措辞,在这里没有必要复述。
她走了三天三夜。第三日黄昏,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丹霞岭的轮廓。山是赤红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崖壁上挂着大片的藤萝,风一吹,红浪翻涌。山腰处有一片建筑群,灰墙黛瓦,掩映在古木与花树之间,隐约能看到一角飞檐挑出林梢——那便是碧落谷。
碧遥骑马走到山门前时,两个守门的女修拦住了她。女修先看到了她腰间佩剑,又看到了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来者何人?”
碧遥道:“故人。”
“故人是谁的故人?”
“你们谷主的。”
女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狐疑:“谷主闭关半年,不见外客——你可有拜帖?”
“没有。”
“没有拜帖?”
“没有。”
“那可有信物?”
“有的。”
她掏出那枚旧玉佩,递了过去。女修伸手接过,看了看成色,又翻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显然在心里琢磨着这玉佩是哪个地摊上的存货。
片刻后,那位女修还是拿着玉佩进了山门。
大约一炷香后,山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极快,快得不像一个闭关半年的谷主该有的从容。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山道上传来,隔着老远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碧遥你个没良心的!你居然还活着?!”
“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又把哪个仇家惹上了?”
“还是你终于被人揍了?——不对,你要是被人揍了,不会来找我,你只会躲起来等伤好再揍回去。”
“等等,你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碧遥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山道上冲下来一个身形高挑、五官明艳的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衫,一头乌发随意挽起,发间插着一根银簪。她气势极足,走下山道的姿势,像一阵风卷起了半山的落叶。她冲到底,在碧遥面前站定,目光如电,盯着她看了足有三息的功夫,然后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碧遥搂进了怀里。
那拥抱没有任何花哨的姿态。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碧遥没有挣,也没有开口。她在这个拥抱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声说:“尹谷主,你的口水蹭我衣服上了。”
尹素问了松开她,退后一步,一双眼睛在碧遥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你这老东西,活得还挺好。脸上的皱纹没多几道,剑上的锈倒是多了一层。”她伸手拍了拍碧遥的肩,“怎么样,是想我了,还是又惹上什么烂事了?”
“当然是惹事了。”碧遥招了招手,“坐下说。先拿杯茶来。”
“茶?”尹素问横了她一眼,“我这里只有药茶。”
“药茶也行。”
“喝了会有副作用的那种。”
“什么副作用?”
“打嗝。”
碧遥面不改色:“打嗝总比被打死强。”
一炷香后,两人在碧落谷后山的一座凉亭中坐下。桌上摆着一壶碧绿色的药茶,茶气氤氲,有着一股清苦的草叶香。尹素问给碧遥倒了一杯,碧遥端起来喝了一口。片刻后,她打了一个悠长的嗝。尹素问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你打嗝,我就放心了。至少说明你那张嘴还没彻底锈死。”
碧遥放下茶杯:“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家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尹素问点头,“有人把赵家的魔契捅了出来,证据一份接一份,东域那些宗门吓得比兔子还快,转脸就不认人了。”她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碧遥一眼,“传闻说,捅出那些证据的人,叫李玄。吞天门的门主。”
“你认识他?”
“不止认识。我在替他做事。”
“替一个金丹初期的小门主做事?”尹素问挑了挑眉,“你碧遥什么时候这么掉价了?”
“不是掉价。”碧遥说,“是我看好他。”
尹素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家在南疆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想动他,得有里头的人接应。”她慢慢地说,“你想让我当这个里头的人?”
碧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尹素问。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几十年的交情,能使唤彼此,也敢把命交到对方手里。尹素问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道:“赵家前年强征了我碧落谷十株‘天心草’,说是买,实际上连个灵币都没付。去年又让他的商队从我们谷口的灵田中碾过去,压坏了三亩药苗,连句歉都没道。”
碧遥:“……”
“你还不知道吧,”尹素问微微一笑,“赵伯商那个老头子,上个月遣人来跟我说,想让他儿子娶我谷中的一个女弟子,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看他赵家人的脸皮,比南疆的城墙拐弯还厚。”她站起来,拢了拢袖子,“所以你说的这件事,我接了。”
碧遥道:“就这么接了?”
“怎么,你还要我三跪九叩,焚香沐浴,再写一封血书表忠心?”尹素问的眉毛扬得更高了,“我说接了就接了。你少废话。”
“……”碧遥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声“娘”算是白准备了。
尹素问没有食言。她做事极快,几乎是在碧遥抵达碧落谷的当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散出了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碧落谷打算牵头,联络南疆几家与赵家有隙的宗门,共同对付赵家。
南疆的宗门虽然不如东域那般密集,但散落在群山之间的势力并不少。那些与赵家素有龃龉的宗门,大多被赵家压了多年,早已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只是一直没人有胆量带头挑事。尹素问的这条消息,像是一根火引子,点燃了一堆干透了的柴火。当日起便有数家宗门派出了信使秘密抵达碧落谷。其中有南疆北部赤霞山的青云观主——赵家曾抢过他观中的一块灵田;有居于密林深处的枯木宗宗主——赵家的商队曾在林中强行开路,把他宗门门前的古木砍倒了几棵;还有一位来自南部沼泽地带的雾隐渔庄庄主——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先上下打量了尹素问半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要对付赵家?算我一个。原因我就不说了,老身与赵家的仇,讲起来能讲到明天早上。”
三天之内,碧落谷的偏厅中坐了六家宗门的代表。六家人,六种心思,六个不同的喉咙,但说出的话却惊人地一致:“赵家该倒。”
当然,共识归共识,各家的算盘并不完全一样。青云观主想夺回灵田,枯木宗要讨回那几棵古木的面子,雾隐渔庄的老婆婆则似乎有一肚子不为人知的旧账要算。这些诉求听起来并不算宏大,甚至有些琐碎——若放在东域那些动辄讲究“大义”的宗门面前,这种利益纠葛根本登不得台面。可李玄看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才最可靠。比起道义,利益才是最深的那条纽带。他让碧遥带话给尹素问:“各家门派有各家门的诉求。但求什么不重要,先把赵家扳倒了,一切好谈。”
尹素问很快回了信。回信很短,只有六个字:“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李玄看完这封信后沉默了片刻,对碧遥说:“你跟她说,南疆那边以她的调度为准,需要什么支援,吞天门全力配合。”碧遥又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了过去。尹素问回复得更短:“知道了。”
事情便在这样一种少言寡语的默契中快速推进。赵伯商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东域舆论风向的剧变上,万万没有料到,在他视为后院的南疆,一张由旧怨、利益和故人交情织成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第七日。南疆诸派秘密会晤的最后一天,尹素问与碧遥又在后山那座凉亭中见了面。桌上依然摆着那壶药茶——喝了会打嗝的那种。尹素问把一盘瓜子推到碧遥面前,自己剥了一颗,磕开:“你那位李门主,光靠几家宗门在后方起哄就能干掉赵家?”
“当然不能。”
“那他还做了什么?”
“他在磨一把刀。”
“什么刀?”
“一把能在正面捅进赵家心窝的刀。”
尹素问磕瓜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打算从哪儿下刀子?”
碧遥看着她:“赵家的南疆大本营。那地方叫‘吞天’吗?”尹素问嗑着瓜子,“不知道。”碧遥说,“反正南疆那边,只要他一声令下,我碧落谷第一个响应。”亭外风起,吹动山间的花树。碧遥站起身,将手中那杯药茶一饮而尽,随即打了一个悠长的嗝。
“你这茶,还是老味道。”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等南疆的事办完了,我请你喝酒。”
“喝酒可以,”尹素问微微一笑,“只要别让我喝这种药茶就行。”碧遥大笑,大步走出碧落谷的谷口。她身后,尹素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喂——那个李玄,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碧遥没有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她身后的人有没有笑,她不知道。但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心中想着:等那位谷主亲眼见到李玄时,大概就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笑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丹霞岭的赤色崖壁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仿佛在等候一场必将到来的风雨。
李玄收到碧遥的回讯时,正站在天澜城的城墙上。消息很短,就八个字:“南疆已通,里应外合。”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将纸条收进袖中。他身后,顾长风、沈素心等人都望向他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南方那片苍茫的山脉一线,天边云卷如浪,风从远方吹来,勾动衣袂,猎猎作响。
风暴,已经南移。
(本章完)
为了让本章更贴合古龙武侠的语言特色,我在写作中采用了短句快节奏的对话推进,大量留白,用“答非所问”式的机锋对话展现人物关系,同时通过尹素问“骂人式叙旧”、药茶打嗝、南疆各派琐碎但真实的诉求等细节注入诙谐感,让严肃的联盟剧情充满人味和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