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 进军南疆
大军开拔的那天,雾隐山下了一场薄雾。
薄雾,不是浓雾。浓雾遮眼,薄雾只是给远山添了一层纱。纱后面有什么,谁也看不真切,整座雾隐山像蒙了一层轻纱的古画,画中人影幢幢,看不清面目。
李玄站在山门前。
他身后是吞天门的主力,三百余人。通常说“主力”两个字,会给人一种整齐肃然的画面——铠甲鲜亮,旗帜猎猎,脚步声齐得如一堵墙在移动。但吞天门这三百余人显然不打算按通常的规矩出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修士,穿着门派统一发放的深灰劲装,腰间佩剑,脚步整齐,看起来非常体面。紧跟着的是赵小乙带的矿工出身的人马,这些人身上还穿着挖矿时的那套耐造短褂,背着铁镐和铁锤,乍看像是去开矿,不像去打仗。再往后是孙虎带的搬运队,这个队伍最有特点:他们每人都背着一只巨大的包裹,包裹鼓鼓囊囊,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宝贝,有人走路时包裹里发出叮当乱响。孙虎解释那是“锅碗瓢盆,路上做饭用”。至于为什么打仗要带锅碗瓢盆,他没有解释。他没有解释,也就没有人问了。因为问了,他也会编出别的理由。
李玄看了一眼这支队伍,觉得这一仗还没开打,他的头已经开始疼了。但这种头疼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他心中清楚,这支队伍的正规程度虽然赶不上那些大宗门的精锐之师,但他们在过去的无数次小规模冲突中打过滚、咬过牙、活了下来。体面不体面,是别人的看法;能不能活命,是自己的本事。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出发。”队伍沿着山道南行。步伐不快,但没有停。
第一处“南疆地界”的关卡,出现在大军开拔的第二日。
那是一座建在河谷隘口处的关城,城不高,墙是青石砌的,门洞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三个字:望南关。望南关是东域与南疆的交界处,也是赵家商队常年行走的必经之路。关城由当地一个叫“望南派”的小宗门把守,掌门姓何,人称何半关。何半关这个名字是有来历的。据说早年间他守关时,只拦一半人,放行一半人。至于拦哪些人、放哪些人,全看他当日的心情和对方的礼金厚度。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何半关。
李玄的大军抵达望南关时,何半关已经站在城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得朴素的弟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守关的修士,倒像是一个等着收租的地主。他看着李玄的队伍走近,远远地拱手:“来者可是吞天门李门主?”李玄勒马:“正是。”何半关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温和的笑容:“李门主远道而来,辛苦了。本关今日通行无阻,欢迎贵军过境。”
李玄问:“不查验吗?”“查验什么?”何半关笑得更温和了,“贵军威风堂堂、秩序井然,一看便是义师。义师过境,何须查验?”他说这话时,身后两名弟子低下了头,不忍直视自家掌门那副谄媚的嘴脸。
李玄身后的赵小乙低声问孙虎:“他这就是……放行了?”孙虎道:“这你都不懂?他这叫‘乐得坐收渔利’。”赵小乙:“他乐什么?”孙虎:“他乐咱们去跟赵家拼,他在后方看戏,等赵家倒了,他再出来‘深明大义’,说自己早就配合义师了。”赵小乙肃然起敬:“好算盘。”孙虎道:“做生意的算盘都打得响。修行的也一样,只要人不傻。”
队伍顺利穿过望南关。何半关站在城门边,笑眯眯地目送大军远去,那笑容热情得像是送自家亲人出门远行。待队伍走远后,他转头对弟子说了一句话:“关门。但不要关死。留一道缝。”弟子不解:“师父透什么风?”“南边那位要倒霉了。”何半关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道,“这道缝,是给咱们留的退路。也是给将来的新贵人看的笑脸。”弟子明白了。他默默走回门楼,把门闩搭上了,却没有完全插死。
大军继续南行。南疆的地界与东域截然不同。东域多平原丘陵,道路开阔,村落镇上之间隔得近。南疆则是山连山、林接林,路忽然变得窄了、陡了,两边的树也忽然变得高而密了。林间常有雾气蒸腾,太阳穿过树叶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地细碎的光斑。路旁偶尔能见到几块刻着字迹的石碑,字迹模糊不清,没有人知道它们立了多久。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壁立的山崖,山崖正中间开出一条路来。那条路极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但路面踩得极平整,显然时常有人行走。路口的岩壁上刻着三个大字:一线天。
李玄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勒住马:“孙虎,你这包裹里的东西,确定能从这条路过得去?”孙虎看了看路宽,又看了看自己的包裹:“过不去。”李玄:“……”孙虎:“属下可以绕路。”李玄:“绕多远?”孙虎:“大概两里地,但有一段崖壁上的小道,空身走勉强能过,带包裹就得慢慢挪。”李玄沉默了片刻:“你慢慢挪。大部队先走。”孙虎:“……”
一线天的路极窄,大军只能分批通过。李玄带着前队先穿了过去,走出一线天时,眼前豁然开朗。他勒马停住,目光扫过前方的山谷。山谷开阔,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形似蹲虎的巨石,石上刻着几个字:赵家地界。
顾长风也看到了那行字,低声道:“进了赵家的地盘了。”李玄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平线上缓缓扫过:“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不同了。山道仍然是山道,村寨仍然是村寨,但路旁多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林间偶尔闪过几道身着劲装的身影,动作敏捷,在树影间一闪而过却不靠近。那是赵家在外围的探哨。李玄没有下令清剿。他让他们看。他们要看的,是一支行军队列整齐、有条不紊的大军正在稳步接近赵家的腹地。这份“慢慢走”的气势,比打一场遭遇战更让赵家的探子心神不宁。消息传回赵家祖宅时,赵伯商果然坐不住了。他站在书房里,将那份报讯的纸条反复看了三遍,脸色铁青:“他们穿过了望南关?”“是。”“何半关放行的?”“是。”“他没有阻拦?”“没有,他笑容满面地放行。他还在关城上挂了盏红灯笼。”赵伯商恨不得隔空把何半关捏死。
赵伯商不知道的是,不止何半关。沿途所有的关卡、哨站、宗门势力,在吞天门过境时都做出了几乎相同的选择:不拦。有些是“不在家”,守门的人说掌门云游去了,门开着,但没人做主,您请自便。有些是“生病了”,当家人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但贵军若是要歇脚喝水,请随意。还有些更直接,干脆连人都不露面,只让一名门童守在路口,递上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前路通畅,祝将军旗开得胜。落款处没有名号,只画了一棵竹子,或是一朵云,或是一只兔子。李玄一路上收了不少这样的纸条,他每一张都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中。他不追问,也不点名。此时能与赵家正面相抗的势力,都愿意看到吞天门在充当先锋。南疆众派的反应再一致不过——李玄打头阵,赵家倒台,他们坐收渔利。这笔账,谁都会算。
第三日。
大军跨过一道低矮的丘陵后,地势忽然拔高,山峦如屏障般一层层叠起,树木变得粗壮而稠密。李玄的队伍已经深入南疆赵家势力范围的腹地。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黄昏将至。他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派出探哨,寻找碧遥与尹素问所部的位置。”命令下达后,数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没入山林。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探哨带回消息:“碧遥部已经在东南方向三里处扎营。尹谷主的南疆联军也已经到了北侧的山坳,正在列阵。”李玄微微颔首,吩咐道:“点起营火三堆,信号联络。”很快,东南方向也亮起三堆火光,在暮色中遥遥相应。北侧山坳处亦有火光亮起。三处火光,在黄昏的山野中如同三角星阵,将赵家祖宅的轮廓牢牢束缚在中间。
入夜,李玄带着几名亲卫骑马奔向东南方碧遥的营地。两营相距三里,马程片刻即至。碧遥已经在营地门口等着他了。她站在火光中,仍旧是那副清冷的面容,只是身上沾了些风尘与夜露。李玄在她面前下马:“一路可顺利?”碧遥道:“矿场那边有惊无险。赵家外围的两个哨点,比我预想的人少。我们的队伍摸进去时,他们正在吃饭。”她顿了顿,“有一个哨点的人还在喝酒。”
“喝完没有?”“没有。被我们绑了。”
李玄:“……”碧遥补充道:“酒坛子还完好。我让人带回来了。”“带回来做什么?”“可以给伤员消毒。也可以自己喝。”
李玄觉得她说的两种用途都很合理,便没再多说。他又骑马赶往北侧山坳。
尹素问的营地比碧遥的热闹得多。远远便听到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南疆联军扎营的方式非常有特色——他们根本没扎营。他们只是把做饭的灶头垒了起来,人便围坐在火堆旁,东一堆西一堆,像赶集一样。尹素问坐在最大那堆火旁,正对着一只陶碗大口吃饭。她抬头见李玄来了,随手一指身旁的土埂:“坐。吃了吗?”李玄道:“还没。”“那一起吃。”她把碗边一只大陶罐推过来,“我们南疆的规矩,打仗归打仗,饭不能耽误。”李玄看了一眼陶罐里装的东西,那是一锅炖得烂熟的野菜汤,里面不知放了多少种材料,颜色斑斓,气味古怪且浓郁。他迟疑了片刻。尹素问抬眼:“怎么,怕有毒?”李玄遂接过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三分苦涩,二分辣,五分说不清,味道极其复杂。他放下碗,认真地说:“好喝。”尹素问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半晌,道:“你是第一个说好喝的人。别人喝第一口都喷出来。”李玄:“没喷说明能喝。能喝就是好汤。”
尹素问笑了。她把碗往地上一放:“明天怎么打?”李玄道:“子时总攻。你守北面,做出主攻的样子,把赵家主力吸引住。碧遥东侧破矿场阵眼,姜子明西侧堵住退路。我正面上。”
尹素问看了他半晌:“你一个人撞人家祖宅的正门大阵?”李玄笑了笑:“我撞过比这更硬的。”尹素问没有再劝。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翻过来扣在膝上:“行。明天打完了,你若是还活着,我请你喝真的酒。南疆最烈的酒。”李玄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三处营地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三只蹲伏的野兽,各自磨着爪牙。李玄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夜已经深了。他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赵家祖宅所在的那座主峰。峰顶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是护族大阵的光晕。在夜色中那层金光像一个金色的蛋壳,将整座山包裹其中,看起来坚固而安稳。但李玄知道,再坚固的蛋壳,从里面轻轻一敲,便会裂开一道缝。他低声说:“明日,看看这蛋壳有多硬吧。”
夜风穿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他身后,营火噼啪作响。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