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 总攻前夜
殿外风大。殿内灯火通明。
雾隐山大殿,此刻挤了三十多个人。这间大殿昔日在吞天门初创时,摆得下七八张桌案,坐着十多个人议事还嫌宽敞。如今塞进了三路人马,一下显得像一锅包得过分紧实的粽子。
东域来的坐左边,衣冠整齐,腰板笔直,端着茶盏的动作看着就像赴宴。南疆来的坐右边,穿得五花八门,坐姿更是百花齐放,有人盘腿坐在椅子上,有人把脚搁在茶几上,有人干脆蹲在窗台上嗑瓜子。两边都不是的只有两个,李玄和碧遥。他们还没有选边。因为他们还需要站在中间,防止两边的客人打起来。
好在打是没打起来的。南疆碧落谷谷主尹素问进门时,看了一眼东域来的青云宗长老,微笑了一下。那位长老客气地点头回礼。尹素问又微笑了一下。长老的笑容便僵住了。他总觉得尹谷主那个微笑像是在打量一头猪养肥了没有。这事他没说出来,但坐在他身边的紫阳宗长老看见了他的表情,默默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李玄站在大殿尽头的台阶上,看着底下这幅群像,沉默了一会儿。“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说。
底下的反应分成三种。东域诸人齐齐拱手,说了些“哪里哪里”“李门主客气”的场面话。南疆诸人大多哼了一声,算作应答。雾隐渔庄那位老婆婆连哼都没哼,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她身边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仿佛指甲比这场战前会议更有研究价值。
李玄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走到地图前,展开一卷南疆舆图。图很大,大到需要用一只茶壶和两只镇纸压住四角才能铺平整。舆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赵家祖宅的主峰以朱砂画了一圈红线,像是地图上的一处难以抹去的伤口。
“诸位,明日子时,总攻开始。”李玄道。
没有人说话。但殿中的气氛悄然凝紧了几分。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南疆汉子停了嘴,把瓜子壳揣进袖子里,端正了坐姿。那位研究指甲的年轻人也终于抬起头来。
“先分任务。”李玄的声音平稳而干脆,“东侧矿场,碧遥负责。”
他转向碧遥:“东侧是赵家外围矿场最密集的区域,有灵械台和阵法中枢。你带吞天门精锐一队,加枯木宗一部,去把那里的阵眼端掉。矿场一乱,赵家在东面的防线便会失去了依仗,既不能保护矿工,也无法向祖宅输送灵材。”
碧遥点了点头:“东侧的矿场阵眼,我知道在哪。我以前去过几次。”她没有多问,干净利落得不像是在接一个险些掉脑袋的任务。李玄没有多作解释。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话语来确认彼此的默契。
“西侧退路,请姜掌门负责。”李玄转向姜子明。姜子明是紫阳宗掌门,年纪不轻,眉目间却带着一股精神气。他听到自己名字,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问了一句:“西侧,赵伯商退路有几条?”李玄道:“一条。西侧是断崖,崖下有一条暗河,直达南疆深处。赵家早年走私灵材,用过那条河。水路窄,只容一艘小舟通过,若有人守住河口,便是死路。”
姜子明思索片刻,点头:“那我便去堵那条河。”他顿了顿,又问,“若是赵家没有走那条河呢?”李玄道:“若他们不走那条河,更好。说明他们连老路都不敢走了,那就更无路可走。”姜子明笑了:“说得是。”他不再说什么,安坐原位。
“北面,请尹谷主负责。”李玄看向尹素问。尹素问正用一根银簪拨着灯芯,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亮亮的:“北面?北面可不好打。那是赵家祖宅的正门,阵最厚,守卫也最密。你让我去啃那块硬骨头?”
“不用硬啃。”李玄道,“咬住就行。赵伯商以为北面是主攻方向,把重兵调去增援,你就赢了。你要做的就是让赵伯商相信,北面才是我们拼死也要打进来的方向。”尹素问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弧线:“原来你是要我去演戏。”
“不是演戏。”李玄道,“是打真的。但打真的也要打得有分寸。你得攻得像真的拼命,才能骗得过那只老狐狸。”尹素问笑了:“李门主,你说话的方式我越来越喜欢了。放心,北面我咬住。咬得他连睡觉都不敢合眼。”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得先说好,演完这场戏之后得请我吃饭。”
李玄:“……好。”
殿中有人憋笑憋出了声。
“万宝阁负责后勤与情报。”李玄最后看向佟四海。佟四海坐在右侧最靠边的位置,一身绸缎长袍,身旁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木箱子,见终于轮到自己发言,精神一振:“李门主放心。万宝阁这边,所有前线的丹药、灵石、阵材、符箓都已按各门派报上来的清单备齐,三日内可全部送抵前线。沿途的传讯枢纽也在我的人手里,保证诸位消息不断线。”
他说完,又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递向李玄:“这是昨天夜里赵家祖宅发往黑蜈族方向的信号记录。信号用了三重加密,我的人花了一夜解开了大致方位。”李玄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他没有当场细问,但眼底多了一丝沉静的锐光。
“最后。”李玄环顾殿中诸人,“正面主攻,我来。”殿中安静了片刻。不是镇住的安静,而是一群人都愣住了的安静。
尹素问先打破了沉默:“你来攻正面?正面大阵是赵家祖宅打得最狠的一张底牌,你一个金丹初期去撞那块铁板?”她的话语中没有恶意,只有不加掩饰的直白。
“正因为是铁板,更要先把它撞开一道缝。”李玄道,“我不去,这道缝就得用人命去填。我去了,那道缝便有希望。”
尹素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碧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玄身上,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劝阻,也没有害怕。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是一个陪你走过足够长的路、看过足够多的坎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那种沉稳。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数息。随即那蹲在窗台上嗑瓜子的南疆汉子把瓜子壳随手一抛,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老子头回上战场的时候,也觉得自个儿能捅穿天。后来发现天没捅穿,还把自己捅了个窟窿。”他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看着李玄,“不过你这小子,看起来不大像是会捅破自个儿的类型。”
殿中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那汉子没再多说,重新蹲回窗台上,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粗人的随口点评。
李玄没有笑。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那圈红线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明日子时,各路人马按部署就位。以我正面燃起的烽烟为号,同时动手。记住,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他顿了顿,“这一仗打完,南疆的门才真正为我们敞开。”
雾隐山大殿中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这些来自不同方位、心怀各异的人,在同一个夜晚,因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隔着不同的口音、习惯与道统。但他们看向地图上那一圈红线的眼神,却在这一刻惊人地相似。
散会后,众人陆续走出大殿,各自散去准备。殿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空旷的木殿重新安静下来。李玄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卷舆图上赵家祖宅那圈红色,久久没有动。夜风从殿门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舆图的纸角。他伸手按住那只角,目光沉静似水。
门被轻轻推开。碧遥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身侧,将汤递过去:“喝了。明天你有力气撞那块铁板,就靠它了。”李玄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那是当然。”碧遥道,“我熬的。”
两人并肩站在地图前,看着南疆那片曲折的舆图。殿外,夜色沉静,远处的山麓间隐隐约约传来队伍调动的声响。那是无数脚步在黑暗中汇入既定的位置。那是无数把刀剑在鞘中微微震动。风从南来,吹动檐角的铃铛,发出细碎的轻响。
李玄将碗放在案上,转首望向南方。他目光穿过大殿,穿过沉沉夜色,仿佛能望见那座盘踞在南疆群山中的赵家祖宅。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候,那里应该就是另一个天了。”碧遥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肩并肩,一同望着那片南方的夜空。风还在吹,夜还在走,天还没亮。但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