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 黑族的反应
赵伯商一生中恨过很多人。
恨过抢他生意的商人，恨过不听话的矿工，恨过爱打小报告的账房。可那些恨加起来，也比不上他此刻对一个人的恨。
黑蜈族使者。
约定的时间是戌时。赵伯商已站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时辰。他是赵家的家主。在南疆这地方，想见他一面的宗主族长能从丹霞岭排到天澜城，都是带着礼物来的。而今天，他等在书房里，像一个小伙计等着掌柜来查账。
他等得心烦。偏偏他的脸上还不能显出半分。
这就是赵伯商的过人之处。他中了“憋屈”这种毒，但面上永远只会表现出“从容”这一味药。
戌时三刻，赵朴推门进来：“家主，客人到了。”赵伯商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会见用的偏厅。偏厅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案上放着两盏茶，茶水刚沏好，热气袅袅升起。他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门口。
一刻钟过去了。
赵伯商看着那盏茶从冒蒸汽到不冒蒸汽，心中默念：“客人到门口了，就该进来。客人不进，那就是客人的问题。我不能催，催了，我就矮了半截。”又一刻钟过去了。茶彻底凉了。赵伯商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黑蜈族面前，他本来就矮半截。他咳嗽了一声：“赵朴，请客人进来。”
赵朴应声而去。片刻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长身而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黑色纹样，远看像是不规则的暗纹，近看了才发现，那些纹样都在动——极缓慢地蠕动着，像是一群极细小的蜈蚣在布面上爬行。那人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非常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来看人谈生意的。赵伯商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客气地拱手：“尊使远来，赵某有失远迎。”使者没有还礼。他甚至没有看赵伯商。
他低头看着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用带着一丝特殊韵味的腔调说了一句话：“凉了。”
赵伯商：“……”他缓缓地道：“赵朴，换茶。”
赵朴重新上了两盏新茶。
使者端起茶，缓缓地饮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口了：“赵家主，时间不多。我先说条件。三日之内，蜈族可以派出一位金丹中期的长者和一位金丹初期的祭师，领十余众精锐赶到此地。这支援兵，足以保你族地稳如泰山。”
赵伯商的心猛地一跳。两位金丹加十余众精锐——这个阵容远超他的预期。他面上不动声色：“蜈族如此仗义，赵某感佩于心。不知需要我等如何回报？”使者道：“好说。双倍灵铁，即日付清，不赊不欠。”赵伯商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尊使，灵铁一事，贵我两族向来合作愉快。如今价位翻倍，是否风俗有变？”
使者又问了一句：“凉了。”
赵伯商：“……什么凉了？”
使者放下茶盏：“这茶，若一口饮尽，便是热的；若端起来思量，便凉了。赵家主，”他抬眼，“你思量了太久了。”
赵伯商的视线落在茶盏上。茶水滚烫，白气升腾。他端起来，稳稳地饮了一口，放下：“好，依尊使所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使者点了点头：“赵家主是明白人。”他站起身：“三日之内，援军必至。灵铁自今夜起，请赵家主备足。告辞。”他走向门口，长袍上的黑色纹路无声蠕动，在过门时微微侧过身来，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忽然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趣味：“赵家主，你方才饮茶时，嘴角那一声磨牙的声音……老夫听得见。”说完便消失在门外。
赵伯商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让那两个老物出手的价码，竟是双倍灵铁……”他拿起那只茶盏，想砸——又放下了。砸一盏少一盏，如今赵家是缺钱的时候。
一旁的赵朴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赵伯商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赵朴，你说……双倍灵铁，到底双到多少？”赵朴张了张嘴：“属下算不清，得问账房。”赵伯商闭上眼：“让账房先生算出来。算出来之后，送他一个月的月钱当补偿。”赵朴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出偏厅，去寻那位身在赵家账房中、此刻尚不知自己即将多拿一个月月钱的人。
那人姓金，叫金算。五十来岁，清瘦，微微佝偻的背，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铜边眼镜。年轻时在南疆几座大商号做过账房，后来被赵家重金挖来，专管大宗灵铁的出入账目。他在赵家做账房十二年，做事细心，人又老实，从不多话。赵家上下都当他是个规矩人。
只是没人知道，金算的规矩里有一条不规矩的规矩。他老实，不是因为天生老实，而是因为一个天大的秘密沉在他的心底，沉得久了，他的人反而显得格外安静。金算在赵家做账房之前，曾在东域的万宝阁做过三年学徒。那不是什么特殊的事。真正特殊的是，万宝阁的学徒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从万宝阁出去的人，终身可以凭一块小铜牌，向万宝阁换取一次情报援助。
金算的那块铜牌，三十年来从来没有用过。他只做过一次交易：三十年前，他在万宝阁做学徒时，便已将那块铜牌交给了当时的掌柜——也就是后来的万宝阁东域大管事佟四海。佟四海对他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赵家账房里的一双眼睛。时机到了，会有人来唤醒你。”那之后，金算进入赵家做了十二年的账房，日复一日拨着算盘，丝毫看不出他本名并不是金算。
今夜，金算坐在自己的小账房里，正翻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敲门声响了三下。赵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金先生，家主要你算一笔数。”金算打开门，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他坐回案前，摊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写下：“灵铁拨付额外专用。数量：待算。方向：南边。原因：未写。备注：家主今夜磨了三次牙。”
他算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账册上的数字已经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他合上账册，敲定了那些数字的背后含义：那是一个会让赵家心疼得睡不着的数字，一个咬牙都要兑现的数字。与此同时，金算也做了一件与账无关的事。他在验算草稿的边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短句：“蜈使者来，三日援，双倍灵铁。急。”然后将那张草稿卷成一卷，塞进一支笔杆中，趁清晨喂马时，交到了马厩老仆手里。只过了两个时辰，那支笔杆便到了南疆官道旁一间毫不起眼的茶棚中，又过了半日，便送到了天澜城李玄的案头。
李玄看完纸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他问沈素心：“黑蜈族三天内到援军，这事可信？”沈素心道：“金算的消息从不出错。他说三日，那就不会超过三日。”李玄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南疆舆图，目光沉落：“三天。这三天，赵伯商一定全力支应灵铁，祖宅的护族大阵高挂免战牌。他要等援军来，等到援军一到，就要合起来咬人。”
沈素心也看着那幅舆图：“那我们怎么办？等他先动手？”“等？”李玄转过身来，“等，就是让他的援军到齐。到齐之后，我们也会得到一份大礼——你猜那礼物是什么？”沈素心：“……”李玄道：“是一份双倍灵铁的死亡通知书。”沈素心道：“那你打算？”“不等了。两天之内，发起总攻。”李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案上。
沈素心吃了一惊：“两天？不等援军到达我们就动手？可南疆各宗才刚定下盟约，阵法的布设还没完成，人手也尚未全部到位。”“援军还没到，赵伯商还在等灵铁结清。现在动手，他等不到援军的影子，还赔上双倍灵铁的债务——他撑不过这一击。”他抬起手，在地图上赵家祖宅的位置用力一点，“他没有等援军的命。赵伯商有这个心，但没有这个时间了。”
当夜，数道传讯符自天澜城飞出，去往碧落谷、赤霞山、枯木宗与雾隐渔庄。消息只有一句话：“两日后总攻，赵家祖宅。”碧落谷的尹素问收到消息后，只念了一遍，便表示：“这个李玄，倒是比他看上去更像一把刀。”她让门下弟子取下了一盏灯笼，换上了一盏红灯笼，高高地挂在谷口的崖壁上。南疆群山的夜色中，那盏红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赵家祖宅的方向。
李玄收到碧落谷的回讯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天澜城的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夜空。风极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的夜色下人声渐密，传讯符的光芒如萤火般此起彼伏，一支又一支队伍无声地集结、移动——吞天门、紫阳宗、南疆各派的人手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城门在他的背后缓缓关闭。城中的灯火逐渐熄灭。所有的力量都沉入黑暗之中，像一台锁紧的弩机，等着第二日那一声扳机的脆响。
风从南来，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赵伯商，你等的是援军。我等的是你。”
没有比这再锋利的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