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八章? 赵家的窘境
赵家完了。
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赵家还没有完。但“还没有完”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让很多人睡不好觉了。赵伯商就是第一个睡不好的。
天澜城失守后的第七日,赵伯商的书房里多了一盏灯。入夜便点灯,天亮了也不熄。府中的人私下说,家主在这个秋天里老了很多。但也有另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家主不是老了,是烦了。
烦。这个词听上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当一片羽毛变成一座山的时候,压死人的往往不是山的重量,而是那根羽毛。
赵伯商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消息。第一份来自东域。第二份也来自东域。第三份还是。
第一份说:赵家在东域最后一座据点在昨夜易手。
第二份说:东域各宗已联名将赵家产业列为“不宜交接”的名单。
第三份更简洁,只有一行字:东域已无赵家寸土。
赵伯商看了三遍。他第一遍只是看字,没有看进去。第二遍看了进去,但没有想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据点会在一夜之间尽数丢失。他明明是布置了人的。明明每一处据点都有阵法护持,都有暗线接应,都有能够支撑数月的灵石储备。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备好了,然后什么都没用上。
因为赵家的盟友们,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作壁上观。这才是最让赵伯商愤怒的地方。那些人,他奉以重礼、许以厚利、以儿女联姻维系血脉纽带,经营了数十年的答卷。可当魔契的消息传开后,那些人连一句询问都不曾送来,便齐刷刷地关上了门。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你赵家的路自己走,我们恕不奉陪。这种事在东域的修行界有一个专有的说法,叫作“避嫌”。但赵伯商更愿意叫它另一个名字:眼见你起高楼,眼见你宴宾客,眼见你楼塌了——各路宾客纷纷退席,连桌上的剩菜都要顺手端走。你没法指责他们。因为换作是他自己,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让他更加愤怒。
南疆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家的灵材交易,在南疆停摆了。最先停的是那些中小宗门。他们大多是赵家灵材的长期客户,每年都有固定的采购份额。但魔契消息传出的第三天,赤霞山的青云观主便宣布,观中自今日起不再采购赵家任何灵材。第五天,枯木宗也发了声:“赵家产的铁,我枯木宗用不起。”他们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倒不是铁的质量有问题,而是卖铁的人,已经变成了一颗烫手山芋。
到了第七日,连那些与赵家合作了数十年的老主顾也纷纷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暂缓交易。有人说账上暂时周转不开,有人说那位负责采购的长老云游去了,有人干脆什么也没说——就是不来提货。他们不来提货,赵家的矿场就只能堆着。赵家在南疆的灵铁精矿,堆满了半座山。与此同时,赵家需要的南疆药材、符纸、阵材、灵米等物资,也开始大量断供。那些供货商像是约好了一样,不论大小,清一色地以“货源紧张”“道路不便”“人手不足”等理由推拒。道理十分充足,充足得令赵伯商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赵伯商的下人曾经在饭桌上算过一笔账:赵家在南疆矿场每个月的出产,相当于三个中型宗门的全年开销。这么多的出产,往常都会换来滚滚的灵石流入,如今却变成了一座越堆越高的死山——不能吃,不能卖,也不能凭空变出灵石。更要命的是,矿场的人力与物资维持费仍然要照常支出,这笔开支并不会因为赵家“赚不到钱”就自动消失。相反,矿上工人的工钱、阵法的维护费、囤积灵材的仓储费用,像一头头喂不饱的獠牙兽,日复一日地啃噬着赵家账上的灵石。
有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向赵伯商建议:“家主,要不先停掉几座矿?”赵伯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停了矿,矿上的修士和工人怎么安置?阵法若是停了,矿脉中的灵机便会紊乱,将来再想重启,代价何止十倍!”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不停,那不停,账上的灵石还能撑几天呢?
更让赵伯商难受的,是那些“人情”上的变化。从前每逢年节,南疆各宗各派都会派人来赵家祖宅送礼。礼物不在乎多少,重要的是情分。可今年入秋以来,那些送帖子的人一个都没来。甚至连往年赵伯商过寿时,必定会亲临道贺的那几位故交,也先后托人带话:“今年事务繁忙,恐赶不上寿辰,还望赵兄海涵。”
海涵。海涵。赵伯商在心中念了这两个字一遍。他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落里那棵桂花树上。花开得正盛,满院飘香,却无人踏足。他低声说了一句:“树还是那棵树,花也还是那花。只是看花的人,换了一批罢了。”管家赵朴站在他身后,垂着手,没有接话。
第九日,赵伯商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召来赵家在南疆的十几位核心长老与执事,在一间从来没有外人进过的大厅中议事。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疆舆图,那些矿场、商路、祖宅、暗库都以红点标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个图面。赵伯商站在图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入水面:“从今日起,赵家在南疆的所有矿场全部停止开采,商路永久关闭。灵材库房迁入祖宅地下的中央密库,灵石储备一并归拢。外围所有据点人员撤回祖宅,荒废一切防御,不计代价。”厅中一片寂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忍不住开口:“家主,全部撤回?那矿场……那矿场可是赵家数百年的基业啊。”赵伯商没有回头。他望着那幅舆图,像是看着一面镜子:“矿在山里,跑不掉。等这趟风头过去,依然可以重新挖。但赵家的人若是折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老者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赵伯商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一件事:在修行界,只要人还在,山便还在,路还能再通,钱还能再赚。可若是人没了,那些矿,那些路,那些铺子,便都只是一堆废石头。为了确保祖宅的安然,他启动了赵家祖传的护族大阵。
那阵法的名字很长——“镇南玄岳护族大阵”。听上去气派,用起来也气派——前提是你付得起那个代价。这座大阵是赵家祖上在立族时布下的,以祖宅地脉为根基,将整座主峰笼罩在阵法之内。一旦开启,阵法便会以地脉灵力为源,形成一个全方位笼罩的巨大灵罩。金丹以下的修士从外部强攻,如同以卵击石;金丹以上的修士也需要大量时间和灵力才能破除。
但问题是,大阵时代太久了。久到赵家自己都忘了它上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启动大阵需要一道繁琐的仪式,还要消耗巨量的灵石来激活那些古老的中枢阵纹。赵伯商令人在祖宅的地库中取出了整整一座库房的极品灵石,堆在大阵的中枢祭台前。灵石的光芒将整座祭厅照得通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启动阵法的过程,整整耗费了三天时间。过程中出了不少岔子。有一处阵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几个阵修围着它吵了半日,最后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才勉强激活。另有一处枢纽的灵石承槽尺寸不对,愣是让人用锉刀现磨了一个新的槽口。还有一名阵修在操作时不慎触动了中枢的一丝灵机,被阵法弹出了三丈远,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后揉着腰嘟囔:“老祖宗的玩意儿……搁了几百年没动过,脾气还挺大。”
第三日傍晚,大阵终于轰然合拢。淡金色的灵光如同一顶巨伞,从祖宅的主峰顶端缓缓张开,将整座山峰包裹其间。那座灵罩散发出的威压让方圆数十里内的鸟兽皆惊。赵家祖宅中人看着那道灵光,有人松了一口气似的低下了头,也有人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道光罩看似坚不可摧,却也让祖宅变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赵伯商站在祖宅的望楼上,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罩合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冬水。他的目光在天际停留了很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等的是人。那些他派出去的、向黑蜈族求援的使者。
他其实并不愿意向黑蜈族求援。与魔族宗门合作是一回事,向魔族宗门求援又是另一回事。合作是基于互利的平等关系,他可以端着架子,扯着面子,做那桩买卖;而求援,则意味着他赵家已经低了一头,从此再难在黑蜈族面前挺直腰杆。可他不得不这么做。魔契已经被曝光了,所有宗门都与赵家划清了界限,赵家在南疆的账上已经快要见底。现在的赵家,像是一条困在浅滩上的鱼,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盟友——那也是一条不属于人族的、水更深的暗沟。赵伯商没有太多犹豫的余地。他站在望楼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走下望楼,回到书房,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封手书。
手书措辞谦卑而恳切。不像家主的命令,反倒像一份哀求和共约。如果是往常,赵伯商绝不会写这种东西。但此时不是往常。他在信末盖上赵家的核心印记,用火漆封好,交给赵朴:“派人走密道送出去。要快。”三个时辰后,一名赵家死士装束的修士携信沿着一条山腹中的暗道悄然离开了祖宅,消失在夜幕深处。赵伯商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那道金色的光罩在月光下流转的纹路,眼神阴晴不定。
他知道,黑蜈族一定会回应的。那批魔物不会看着赵家倒下——因为赵家倒下了,它们在南疆的灵铁供应与秘药渠道便也会随之断绝。它们一定会伸出援手,但代价,也将是前所未有的。赵伯商站在窗前,听了许久夜里风声。他没有舒展眉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快被风声淹没了:“李玄,你赢了东域,赢了舆论,赢了我半壁基业。可南疆这局棋,还远没到终盘的时候。”风穿过庭中的桂花树,吹落了一地初开的花瓣。满地金黄,像香火燃尽后的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