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乙带回来的东西是一块石头。一块看起来很平常的石头,灰扑扑的,表面满是泥土和苔藓的痕迹,像是从哪个山坡上随便挖出来的破石头。他用一件旧袍子把石头裹了好几层,背在背上赶了一整夜的路,到山门口时已经浑身是泥,眼睛却亮得像烧红的铁块。
他没往正厅跑,直接抱着那块石头钻进灵脉石室,把袍子解开摊在案上。李玄听到动静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是一块残碑的碎片。约莫一尺半见方,厚约三寸,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从一整块石碑上硬生生砸下来的一块。碑面上刻着一段纹路,因为年代久远和磨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仍可以看出那纹路的形态。那是一只蜈蚣的轮廓。多足、长躯、身首相连的线条在碑面上蜿蜒伸展,虽已残缺,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狰狞感却没有因岁月而消减。与之前在那只玉匣中发现的丝帛上的图腾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碑上的蜈蚣,其眼窝处是深深地凹陷下去的——那双空洞的眼窝像两个漆黑的洞,直直地望着上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方向。黑蜈族的图腾。但这一次,不再是丝帛上的绘制,而是刻在石头上的、沉甸甸的真实。
李玄站在案前,盯着那块残碑看了很久。赵小乙蹲在门口,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说:“门主,你让沈姑娘给我的地图上,南边有一处标了‘废’字的矿坑。我和老三去看了,那矿坑不算深,但坑底有一处塌方,露出过一条斜向下的通道。我钻进去爬了百来丈,就看到这块碑——是断的,嵌在通道壁的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低,“那通道越往里越窄,越走越冷,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我知道自己修为不够,没敢往前走,就把这块碑挖出来带了回来。”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碑面的纹路上。那一瞬间,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并非冰凉如石的触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从碑面的刻痕深处悄然流出,顺着他的指尖爬入经脉,如同冰凉的水滴落在一面平静的湖面上。那感觉很轻,转瞬即逝。但李玄的手指僵在半空,停在碑面上方一寸的位置,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碧遥正好从门外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李玄缓缓收回手,目光没有离开碑面:“这块碑上有一层残留的灵力波动,极淡,但确实是灵力波动。”他顿了顿,“不是碑石本身的灵力。是刻在碑上的人留下的痕迹——像墨迹渗入木头,那股灵力已经融进了碑石的纹理之中,渗透了不知道多少年。”碧遥走过来,也伸出手指探了探,却只摸到冰凉的石面。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因此抬眼看向李玄,目光中带着疑惑。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碑面那只蜈蚣的躯干上。他闭上眼睛。丹田深处,那一团混沌本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他体内缓慢地涌动起来,如深海中翻涌的暗流。他放开对丹田的束缚,让那股混沌之力沿着经脉涌向掌心,然后透过掌心,缓缓渗入碑石的内部。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拉扯进一个陌生的空间。四周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晦暗的视野。他感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形的黑暗中,周围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流动。然后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浮现——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一处位于山体内部的巨大洞窟,洞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蜿蜒的沟壑,如同一条条虬结的血管。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用黑色巨石垒成的祭坛。祭坛呈阶梯状,层层向上,顶端是一个平台,平台表面刻着与碑面上同样的蜈蚣图腾。那图腾的刻痕远比碑面上的更为深刻,仿佛用刀和血一寸一寸凿刻出来的。在祭坛的底部,环绕着一圈暗红色的沟槽,沟槽中流淌着一种粘稠的液体,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像血液,又不完全是血。
他看到有人的身影在祭坛边缘移动。身形模糊,面目不清,但从衣着和身姿来看,那些人有着修士的仪态。他们不时从外面搬来什么东西——有木箱、有石缸、有一袋一袋的矿石。有些人将那些东西放在祭坛底部,另一些人则从祭坛的暗槽中取出一些装有暗色液体的细1颈1瓶,小心翼翼地交到统一着装的人手中,仿佛在进行某种定期的交接。画面没有持续太久。像一滴墨水落在水中,那些影像波动起来,逐渐模糊、消散。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然后李玄猛然睁开了眼。
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手还按在碑面上,但那只手已经完全冰凉。他收回手,搓了搓指尖,试图驱散那股寒意。碧遥、赵小乙都在看着他,两人都带着关切与专注的眼神。碧遥道:“你刚才触摸碑面时,脸色变了好几次。你看到了什么?”李玄闭了闭眼,将脑海里那些残留的影像重新理清。他开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我看到了一座祭坛。黑色的石头砌成,位于一处山体内部的洞窟中。祭坛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沟槽,流动的液体像混入了魔气的血液。祭坛周围有人活动,他们在往外输送一种装着暗色液体的细/颈/瓶。”
赵小乙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矿坑深处的通道,就是通向那座祭坛的?”李玄摇了摇头:“不确定。那块残碑是从祭坛上碎裂下来的,那通道可能与祭坛相连,也可能只是残碑被人为运出后遗落在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座祭坛是黑蜈族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魔族祭祀仪式的场所。而那些细/颈/瓶里装的暗色液体,应该是魔族用来强化血脉的秘药。他们定期从那座祭坛中产出秘药,通过某种渠道向外输送。”他的声音平静,但案下攥紧的指节已经泛白。
碧遥的目光微微收缩:“秘药……输送给谁?”李玄看着她:“画面中出现的人物身形虽模糊,但其中一些人的身姿和动作有明显的修士训练痕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室内的空气已经凝固了。那些修士是谁派来的?秘药的终点又在何处?答案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指向同一个方向——赵家。
李玄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块残碑。恍惚间,那只无眼的蜈蚣仿佛正透过残缺的纹路凝视着他。他伸手将残碑重新用袍子裹好,放回木匣中,上了锁,又加了一道封印。然后他转过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赵家与魔族的勾结……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更深。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远比我们以为的更严峻。”
石室中安安静静的。夜明珠的微光映在残碑的表面,那些凿刻的纹路在光影交错中像一条蛰伏的巨蜈,蜿蜒盘曲,行将起身。李玄站在案前,沉默地注视着那只被锁住的蜈蚣。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那种感觉,像一团滚烫的岩浆被压在地底深处运作了太久,终于开始向地壳的裂缝处涌动。他想,是该向南疆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