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宗的使者是在第七天傍晚抵达雾隐山的。那时天色已暗,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孙虎来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紫阳宗的人,说是姜掌门的亲传弟子,姓秦。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但带了一个大木匣子。”
李玄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前厅。厅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端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见到李玄,他躬身一礼,声音透着年轻而稳重的恭敬:“李门主,晚辈秦远洲,奉家师之命,来为门主送一件东西。”他没有多寒暄,也没有多解释,直接解下背上的木匣,双手捧着递上前来。那木匣长约两尺,宽约一尺半,用桐油浸过的厚木制成,边角包着铁皮,看上去结实而沉默。
李玄接过木匣,触手的分量让他微微一怔。他看了秦远洲一眼,见对方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他将木匣放到案上,打开铜扣,掀起匣盖,入眼的是一层油布包裹。他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那兽皮年代已久,表面磨得有些光滑,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发淡,但保存得极为细致干净,卷轴的两端用细竹夹紧,看得出来拼接过的痕迹。
李玄展开地图。画的是南疆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颇为详尽,但真正让他的目光停住的,是地图上用朱砂标记出来的一连串位置。那些朱砂点大小不一,分布在一段绵延的山脉之中,如散落的血珠,从南疆腹地一直延伸到边境附近。每个朱砂点旁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编号——从十七到四十三,一共二十六个标号。有的点旁注着“枯”,有的注着“废”,只有少数几个注着“活”字。
秦远洲道:“家师让我转告门主:紫阳宗三百余年来在南疆一直设有一处秘密商栈,名义上是收购南疆药材,实则借此安插人手了解南疆各处的灵矿分布。这张地图,是紫阳宗三代人用了近百年的时间逐步补充完善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敬意,“家师说,这张图上的位置,大半是赵家在南疆实际掌控或暗中染指的灵矿资源。其中标注‘枯’的,是已经开采殆尽的矿脉;标注‘废’的,是因地脉变动或灵源衰竭而弃置的矿坑;标注‘活’的,尚在持续开采,且产量不低。”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脸上,“家师还说,门主若想去南疆,这张图上的‘废’字矿坑,或许比‘活’字矿坑更为有用。”
李玄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些朱砂标记上依次扫过。当他看到地图南部边缘、一段几乎被墨色掩盖的山脉走向时,指尖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标注,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但在他细细辨认之下,依稀可以看出一个被朱砂反复描过的圈。圈内没有写“枯”也没有写“废”,只写了一个字。蛮。
这个字,他见过。他在赵小乙带回的那张旧地图上也见过。同一位置,同一个字。两张地图,分别来自不同的渠道,却在同一个地点交汇了。这样的重合绝非偶然。他凝视着那个“蛮”字,感到心底深处有一丝寒意与灼热同时升起来,像是两股麻绳拧在一起。他缓缓将地图卷起,放在案上,看向秦远洲:“姜掌门这份礼,太重了。”
秦远洲道:“家师说,这是紫阳宗对盟友的诚意。”他没有多做解释。李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秦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孙虎,先带秦道友去休息。”孙虎应声上前,引着秦远洲走出了前厅。厅中只剩下李玄一人和那卷摊开的兽皮地图。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张地图。灯火将那些朱砂标记照得微微发光,像是沉睡在古卷中的点点星火。他知道这份地图的分量。紫阳宗能在南疆经营近百年的情报网,花费三代人的时间和无数资源,才绘制出这张图。姜子明愿意将它送给一个相识不到一月的年轻门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示好,而是一种押上底蕴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这张地图的意义远不止于赵家的灵矿分布。那些标注着“废”字的矿坑,那些被放弃的矿脉,很可能与黑蜈族的遗骸矿脉相连相通。如果能够确认它们的分布规律,或许就能找到秘境深处的另一条暗路。
他再次展开地图,仔细欣赏那些朱砂标记的位置。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此前没有注意的规律——那些标注“废”字的矿坑,多分布在地图上两条贯穿南疆的河流之间,呈带状分布。而那条带状的走向,与赵小乙带回的旧地图上那些废弃矿坑连成的弧线几乎平行。两条线虽然不完全重合,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方边境的深山。他的指尖沿着那条带状的走向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那个“蛮”字上。他慢慢收回手,将地图仔细卷好,放入那只木匣中。
次日一早,李玄亲自去秦远洲的住处拜访,留他多住了一天,并为紫阳宗的使者备了一辆返程的马车。临行前,李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油纸包,递到秦远洲手中:“带回去交给姜掌门。”秦远洲接过,微微一愣:“这是……”
李玄道:“赵家在东域的一部分商业据点情报。包括他们在天澜城地下灵材交易场的几处联络点、三条偏门走货渠道,以及他们与南疆商会之间的资金往来线索。这些情报是我这段时间查到的,你带回去,或许对紫阳宗有用。”秦远洲捧着那个油纸包,眼神起了些波澜,随即郑重地收入怀中,躬身一礼:“门主大义,晚辈定当送到。”
马车沿着山路渐渐远去。李玄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车影消失在晨光中。他收回目光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送出去的那份情报,远不及紫阳宗送来的地图厚重,但其中涉及的信息(赵家暗中水道的坐标、天澜城地下交易场的进出规律)对紫阳宗而言同样分量不轻。这不是还礼,而是一个信号——从今往后,两家之间是双向共享的关系。紫阳宗投之以桃,吞天门报之以李,合作的基础是互相需要且互相给予,而非一方施舍,一方仰仗。
他转身走回山中。石坪上晨练的弟子正在列队,呼喝声在晨光中显得朝气蓬勃。李玄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掠过一丝柔和。他的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实在地面上。有了紫阳宗的地图、万宝阁的情报网,以及东域正在汇聚的各方力量,那道指向南疆边境的山路,正在一步一步变得清晰可走。他深吸一口山间的空气,迈步走回灵脉石室,将木匣中的兽皮地图取出,展开铺在案上。他坐在案前,以指为笔,沿着那些朱砂标记缓缓描摹。光线从窗格中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像是在描摹一条通往深渊的路——同时也是一条通往答案的路。